半晌孙妙嫣都没回音。
转头一看,她正咬牙切齿地盯着云芷,像是一副要生吞她之态,满脸不愿。
孙忌重重喊道:“安宁。”
孙妙嫣回神,不情不愿地应道:“是,父皇。”
云芷看在眼里,也不过轻笑一下。
转眸看向一直没移开过眼的宋琛,她饶有兴致地托腮冥思。
这人是在怪我近些日子没去找他吗?
挑眉相视,宋琛惊扰似的别开眼。
黯然失笑,云芷端起酒杯浅抿一口。
“陛下,臣有一女,想为陛下南巡祝行,故备了一舞,不知陛下可否能让小女一展舞姿。”
开口的是位腰环体胖,五大三粗的官员,上了年纪发丝花白。
是云芷不认识的一位官员。
“瞧好了,好戏登场了。”
正疑惑之时,身旁的裴相之轻声低语一句。
“允了。”孙忌兴致盎然地应下。
话音落地,身着绿绸衣裳的舞女簇拥着一位红粉舞衣的佳人。
绸带飘飘,似蝴蝶翩然落于殿中。
第44章
此女体态纤细,着一身红粉衣裳,娇俏地舞着绫罗,跳的是绿腰舞,舞姿柔美。
绿腰舞属独舞,可她却别出心裁召了一堆伴舞,绿叶衬红花,将她的舞姿衬得更美不胜收。
裴相之低声说道:“那人名项夯,是那波势力的人。”
云芷蓦得明了,审量翩舞之人,心底反倒有了几分透彻。
甫一舞停,舞女气喘吁吁,面若桃花,娇滴滴说道:“臣女项环雁,献丑了。”
孙忌却痴迷不已,陡然回神,心情大悦道:“舞得不错,不知你想要何种赏赐?”
项环雁羞怯软语,“陛下,臣女只不过献了一支舞,赏赐是万万不可要的。”
“朕一言九鼎,你想要什么,朕能给就给。”孙忌心花怒放,眼神中依然是怜色满溢。
坐于旁边的云芷转眼一瞧,也便知道孙忌心中又起了邪念了。
绿腰一舞,可是此前万贵妃最常跳的舞。
项环雁闻言跪拜磕头,仿若鼓足勇气般大喊:“陛下,臣女仰慕陛下良久,今借此机会表诉衷心,若能得陛下垂爱,臣女死而无憾。”
一语震满座。
本还自满得意的项夯慌张地跪在地上,“陛下,小女年幼无知,爱慕陛下久矣,适才放纵言语,若冒犯陛下,还望看在她一颗赤诚之心上,海涵谅解她。”
“无妨。”
孙忌朗声笑着,满意地点头,“直抒胸臆,也实属罕见。”
他转过头,看着萧清婉道:“皇后,你意下如何。”
“项小姐直爽坦诚,宫中正巧却这么一位活泼直率之人。”萧清婉明晓事理,大方得体地开口:“不知项大人能否忍痛割爱了?”
此语将落,所有人聚神于项夯身上,他拂袖作揖,“此乃项氏之殊荣,也是小女之殊荣。”
紧接着项环雁惊喜地磕头,“谢陛下!”
文武百官皆欢声笑言,恭贺新禧,项环雁便于一众打量目下退了下去,
云芷指腹于杯沿上抚拭,轻蔑嗤笑道:“这就是你说的好戏吗?”
可算也可不算,宋琛部下送人入后宫是要帮衬自己做事吗?
耳旁传来轻笑,“当然不是。”
指尖动作一顿,云芷偏头瞧他,他面露狡黠之容,高深莫测地扬眉,“喏。”
顺其目光一瞧,竟是宋琛于位上站了起来。
月色融盈于眉目之间,清霜皓雪萦于周身,他款款行礼,沉静端方道:“陛下,不才也备了支舞,还望陛下应允。”
云芷闻言不免颦眉深思。
他怎么想起来献舞了?
“美人献舞,这才是好戏。”裴相之意味不明地说道。
悠闲无度地敲了两下拦面叟,裴相之疑音不改道:“就是不知道,这男妃是不是突然想开了。”
云芷展颜舒眉,兴致勃勃地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含意深远道:“是啊。”
落杯于桌,孙忌大喜过望,大手一挥道:“准了!”
朝臣更是惊诧万分,到底是陛下带回来的男妃,虽宴席未缺过,但至始至终沉默寡言,皆以为他性情冷淡。
宋琛得了准许,遂退身下场,静等稍焉忽而传来阵低沉的呼麦声。
“呜——”
拉长的音波似东临碣石拍浪,千斤玄铁坠落云端。
胸腔共鸣之下,厚重的步屧音齐响。
场中人无一不凝神静气,严肃沉寂地瞧着阔步入殿的一行汉子。
身形高大,袒胸露乳,胳膊挽一红绸丝带,胸前以金粉绘出莲花铭文,腰间挂单面手铃鼓。
铃声一步一响,于低沉的呼麦声中点缀一抹轻盈。
行至殿中,魁梧汉子们驻足,呼声渐熄…
“这…”
四处瞧看,没见宋琛身影,孙忌疑惑呢音。
“喝!!!”
汉子们陡然高喝,拍击腰鼓,脚下踩出节点,他们扯动红绸丝带舞动。
悠长的呼音再度从他们口中流出,喝声配着鼓点高昂而出。
红绸于粗犷的胳膊上绕转飞动,颗颗晶莹剔透的汗珠从莲花铭文上滑落。
暑热燥气顿时涌入人们心尖,不少官员垂眸饮茶,嫔妃姑娘们或面红耳赤或掩眼偷看。
云芷托腮细看,指节有一搭没一搭敲着杯盖,忽而目光一亮。
壮汉分列两行,一道冰魄色人影携霜华而来,他手持一柄剑,剑端系蓝绸,长衫顺绦,身无配饰,只额间粘了颗蓝晶石。
“呼!”
低喝阵阵,取下腰间的单面手铃鼓,振晃摇铃,清脆的铃音绽响。
宋琛挽剑点地,倏尔划空,蓝色绸带绕他一周,滞空留下一道蓝痕,冰魄衣衫旋飞,似水光粼粼流动。
扬剑指天,青丝随势飘动,额间青琅晶石耀眼夺目。
壮汉拍打着鼓面,踩着鼓点响铃,呈环形渐渐围住宋琛,红绸壮士之中更衬得他清冷出尘。
红绸缠绕赤臂,随汗珠扬于空,壮汉舞态柔美却多了分力量壮劲。
宋琛舞动冷剑,素纱单衣多优柔,剑指苍穹却生出冷峻苍然,高不可攀之感。
红绸扬翻中唯有一道蓝绫破红而出,带股凌冽之风,恰似烈火之中绽放一朵纯寒冰莲,于灼热夏暑送来一阵清爽微风。
刚柔并济,冰火相冲,真能叫做叹为观止。
场中人皆震惊,起先还羞涩满面的姑娘嫔妃,此刻目瞪口呆,似仙舞神迹降临,叫人叹服。
孙忌更是目不转睛盯着宋琛,贪念之火层层烧起。
云芷眼底星光微闪,她不动声色地勾起唇角。
不因有他,只因宋琛视线时不时落在她身上,轻拨琴弦一触即离,辗转反复不知疲惫。
扫眼场中他人,目及项夯时,果真能见他僵掉的面容,再顺其一瞧,季修文,方贤居还有几位面生的官员都难以置信地盯着宋琛。
眉稍霎时染笑,她饶有兴致地抿酒。
裴相之探问:“笑什么呢?”
云芷抬下巴,“舞很有意思。”
裴相之顺势看去,两位壮汉搭手跪于宋琛面前,他轻踩上人,高处舞剑泠泠作响,蓝绫丝带环绕。
他纵身翻下,罗裳翩绽似繁花盛开,转身停下,他气息微乱,蓝绫搭于肩膀,仰头而望,琉璃灯光照在他
身,蒙上层浩渺光影,壮汉禅定立于后处,红绸散开增添抹俗艳之彩。
舞毕,全场哗然。
“哈哈哈哈哈!”
孙忌率先拍手打破这一寂静,“妙啊!爱妃,朕竟不知你居然有这本事。”
众人这才交头接耳,海口夸赞。
敛神收势,宋琛充耳不闻,淡漠应道:“谢陛下。”
而后悄然地瞟眼云芷,看她依旧似笑非笑,不知情容的神态,他捏紧了手中剑。
“爱妃想要什么。”孙忌说得大气,更难掩喜悦。
宋琛说道:“陛下费心了,不才没有想要之物。”
说着他又瞥了眼云芷,结果俨然一样,他狠咽喉,平心静气再道:“有些累了,先退下了。”
“去吧。”孙忌心满意足地应道。
宋琛收好绸剑与一众壮汉出了明圣殿。
议论恭贺中,季修文悄然无声地离宴。
云芷看在眼里,身旁又传来裴相之的低语:“的确舞得很绝美,你说是吧。”
“这就是你说的好戏?”云芷慢慢回道。
裴相之意兴而言:“我可是查过,宋琛这几日一直在练这舞,若是为了争宠,不算好戏吗?简直别开生面,大为吃惊不是?”
“争宠…”
云芷忍俊不禁,好笑说道:“没看出来。”
“你看皇帝,笑得多灿烂。”裴相之意有所指。
云芷眼未动,眉未抬,自然悠哉地应了声:“是啊。”
重着粉裳再回夏巡宴的宋琛,安静无言,视线一瞬不瞬停在云芷身上,可她却像是没察觉般,跟裴相之谈笑风生,对饮杯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