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慈认可他的话,但是,“我没有什么想画的啊。”
……
出版社是下午五点钟下班。
主编是够大方的,说要请闻慈和乌海青一起去吃顿饭,闻慈哪里好意思,但主编坚持,饭席中,她才从字里行间察觉到,乌海青和主编似乎有些亲戚关系。
主编问乌海青:“你爸妈今晚来不来?”
乌海青夹了一颗花生米丢进嘴里,点头,又摇头,“我妈来,我爸跑去小安县采风了。”
主编对闻慈解释道:“乌海青家也算是美术世家了,他们祖祖辈辈,往上数四代都是干美术这行的,这小子也挺有天赋,你看过他画的画儿吗?”
闻慈摇头,“没见过,但他好像对颜色很敏感。”
主编惊讶,“你怎么知道的?”
闻慈失笑,“上次在白岭市见的时候,发现的,他不止对色彩敏感,还很有通感,”打了比方,对大多数人来说,天蓝色就是蓝色,但乌海青能分辨出天蓝色间的不同差异,还能代入不同的感觉——比如冷调一些的天蓝,是景泰蓝瓷器冷冰冰而光滑的表面。
而柔和一些的天蓝,可能是暖融融的午后海风,或者柔软的丝绒布料。
天马行空的联想能力,奇异而贴切。
乌海青嘎吱咬碎一颗花生米,“那有什么用,我连画册都出不了。”
主编没好气地瞪他一眼。
他可不是刻意打压乌海青,实在是这小子恃才傲物,画的东西也不够大众——特立独行,那是在开放的年代才有资格展示的,在现在,乌海青只能猫着。
闻慈笑道:“可以先画着嘛,等能出的时候,就可以不用等了。”
乌海青给她竖了一个大拇指,“你说得对!”
他笑着,满脸的憧憬:“希望我死了前,能出一本画册。”
闻慈耸肩,知道他这是没太相信。
但现在76年已经过去了一半,再过一年,时代就要慢慢的改变了。
他们这一代人,都会是洪流的见证者。
吃过晚饭,主编带两人回家。
他家离得比较远,是一栋二层的小楼,笑道:“这当然不是我一个人的家,但几个邻居都是老朋友了,每回我们聚一聚,都定在这里,低调,也自在。”
他敲了门,几乎立刻就有人推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美丽的中年女人,个子不高,眉骨很高,五官有种少见的深刻。
乌海青叫了一声“妈。”
乌母看到闻慈,有些惊讶,他们的聚会可很少有陌生人来呢,“这位是?”和她略带异域的面孔不同,是很地道的北省口音。
闻慈笑道:“您好,我是闻慈。”
乌海青补充,“《乒乓》就是她画的。”
乌母恍然大悟,一下子热情起来,“你好你好,原来就是你啊,我看过你画的小人书,画得很漂亮,也很有意思……”她把闻慈迎进来,看她的眼神十分喜爱。
闻慈谦虚地笑。
乌母和他儿子的怪异性格不同,大方热情,而且待人接物情商很高。
此时一楼大厅里已经来了十几个人,乌母主动把闻慈介绍给大家认识,一说是《乒乓》的画师,大家都很感兴趣,七嘴八舌地问闻慈是怎么想到这个灵感的。
闻慈笑道:“机缘巧合,机缘巧合……”
她本身就很外向,轻松打进了话题,没一会儿就和大家热络地聊了起来。
乌母看着,很是喜欢,走到乌海青旁边悄声说:“你看看人家,多会说话啊。”
乌海青置若罔闻,拆开桌上果盘里的红虾酥,塞了一颗到她嘴里,又给自己塞了一颗,一边嚼一边搂着乌母肩膀说:“我就这性子,模子定型了,您啊,就甭想着改了。”
乌母白他一眼,一把拍开他的手走了。
“别光说话,来,大家喝点糖水。”
闻慈接过玻璃杯子,笑眯眯地道谢。
一边有个出版社的老编辑,看着闻慈的样子,十分意动,开玩笑道:“小闻同志这么优秀,谈对象了吗?要是没谈,我家那孙子还有点出息,个子可高了!”
闻慈露出小白牙,“有对象了。”
老编辑十分可惜,“哎呦,怎么这么早就有了?”
乌海青笑嘻嘻挤进来,“林叔,您老这孙子推销了两年都没推销出去呢,我前两年就听您说,怎么现在还形影单只的呢?”
老编辑白了他一眼,“他眼光高,净挑着呢。倒是小乌你,都快三十了还不找对象?”
“我不找,”乌海青理直气壮,“找了对象那就得结婚,结了婚不得生孩子?我可没那闲工夫,有那空儿,我不如自己进公园里溜达采风去。”
老编辑说不出话了,又用力白了他一眼。
乌海青在这帮中年老年里显然吃得很开,跟谁都能说上两句。
他是大家看着长大的,这一辈里天赋最好的,虽然这张嘴有时讨人厌了点,但品行没问题,他把闻慈特意带过来的意思,大家也都是看得出来的。
这小子,谁也不服,就服有本事的人呢!
大家正聊得欢,乌母忽然看了眼手表。
“这都快七点半了,老钟怎么还不来?”
“是不来了吧,”主编道:“她不是马上要出差吗?可能要在家休息休息。”
乌母摇头,“她这人,答应的事儿就不会爽约,说要来,肯定会来的,”话音刚落,听到门口“咚咚”两声轻响,顿时笑了,“说曹操曹操到,这就来了!”
乌母去开门,闻慈见大家都看了过去,不由得悄悄问乌海青。
“这是谁?”
乌海青还没答,刚才想把孙子介绍给闻慈的老编辑就笑着解释了,“老钟,钟玉兰,你认识不?她现在在电影制片厂干,唔,但这两年也好像没干啥。”
闻慈心里想,果然是文人,大家嘴巴都有点损在身上的。
不过,钟玉兰?这名字似乎有些耳熟。
钟玉兰一进来,正好听到这句话。
她也不生气,笑了一声,玩笑道:“比不上你老林,在出版社干了这好些年,好几年没出书了吧?”说着,扫了大厅一圈,目光在闻慈的脸上落了一圈。
“这小姑娘是谁的孙女儿啊?长这么标致,可不像你们几个老家伙。”
第111章
老编辑摸了摸自己的老脸,哼笑道:“你前几天不是还打听过人家吗?”
钟玉兰一愣,恍然大悟,“你是闻慈?”她前阵子从乌母那儿偶然看到《乒乓》,很是惊讶,看封底的画师介绍提了一嘴是北省白岭市的,还特意问了一句。
闻慈笑着问好:“您好,我是闻慈。”
钟玉兰笑了笑,她看着是将近六十的年纪了,理着一头利索的短发,已经白了大半,但一双眼睛却很清亮,她一笑,眼角细细的皱纹就挤了出来,像是金鱼拂动的尾鳍。
她转头对大家道:“我和闻慈是同行。”
闻慈一愣。
钟玉兰笑着看向她,解释道:“我是电影制片厂的,你是电影院画师,怎么不算是同行?”
闻慈这才明白,俏皮道:“那您得算是我的大、大、大前辈。”
钟玉兰喜欢大大方方的孩子,遇事不胆怯,她听到闻慈的话,摇了摇头,一本正经道:“我来电影院也没干多少年,可称不上大、大、大前辈。*”
一屋子人都哄笑起来。
乌母笑着拍了下她手臂,“快坐,我们坐着说。”
客厅沙发不够,几个年纪最大的长辈坐着,连同主编在内,剩下还算年轻的都坐在椅子和塑料红凳子上,大家围在一起,虽然没有什么茶点,但气氛很愉快。
钟玉兰要坐到闻慈旁边,老编辑没好气道:“得得得,这就给你让位。”
老编辑往一边挪了挪,钟玉兰大方坐下,离得近了,她很认真地看了看闻慈的脸,忽然笑道:“你怎么想到去电影院的?你的水平,正经美术单位也能进的。”
闻慈没想到话题这么跳跃,但还是道:“我那会儿找工作,就电影院有机会。”
要不是这个机会,她现在估计就在市七中当英语老师了。
钟玉兰问:“你们市的美工水平都怎么样?”
闻慈眨眨眼,道:“都还行,我的同事比较出挑,他也出了小人书。”
钟玉兰眼角的笑纹更深了,“他也和你差不多大?”
闻慈点头,“就比我大了一岁。”
钟玉兰问了好些问题,美工的工作忙不忙、喜欢什么电影、喜欢看什么书……林林总总,闻慈都回答了,心里摸不着头脑,这是调查她的人物生平吗?
乌海青给她倒水,“钟姨你口干不干?”
钟玉兰接过水杯,喝了一口,笑着横了他一眼,“又不是你说,你替我干什么?”
她又对闻慈道:“你的水平很高,比很多有经验的老画师都强,要是有机会,还是要往更大的单位走一走,大城市机会多,不会把你困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