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高兴地喊了起来:“不就问问吗?大家都是工农兄弟姐妹,难道就你不一样,问都不能问?”
闻慈察觉到有人的视线看了过来。
这是上班的时间,周围来来往往好些人,她本来没不高兴,被这人明里暗里地拿名头压着,直接冷了脸,“你是民政局查户口还是什么机关人员啊,你说什么我就得回答?还有,这街上这么多人,你怎么不问他们?问我,哦,是看我女同志好欺负?”
她声音又脆又亮,半点没压着,比癞皮帽青年的声音还显眼。
“唉,你怎么胡说!”癞皮帽急了,“我不就问了你一句吗?我就想、就想问问路!”
“一句就足以揭示出你不好的心理企图!”闻慈半点不让,声音更大了,“你要是想问路,有问路的问法儿,你上来就贴着我怎么回事儿?人家工农兄弟姐妹都是一家亲,我看你和大家不一样,你一看就带着混混习气!”
这句话不是闻慈胡说,癞皮帽青年看着的确不怎么正经。
不说长相,他故意眯着眼,嘴角歪着一边的样子就很像市井盲流,还有那吊儿郎当、站也站不直的姿势,在身边来来往往机关工作人员的对比下,他看着更不正经了。
癞皮帽青年察觉落在自己身上的鄙薄视线,直接怒了。
“我可是红袖章!”
说完,他从兜里掏出红巾戴在自己胳膊上,得意地看向闻慈,迫不及待看到她懊悔害怕的神色。
但闻慈毫无畏惧,只是脸上的厌恶更重了。
她面不改色,骂道:“照照镜子吧你,我真不想骂人,你看看自己哪儿配得上这红袖章的?难道你是红袖章,你当街纠缠女同志就有理了?你这样的话,我非得报公安局去看看,看看你到底是什么响当当一手遮天的人物!”
说着,她一把抓住癞皮帽青年的肩膀,就要往公安局里拉。
癞皮帽青年傻了眼:她怎么不怕自己?
他靠着这道红袖章耀武扬威惯了,前几年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想打砸谁家就打砸谁家,谁能想到,今天居然碰了壁。
他没去过公安局,下意识就要抵抗。
闻慈看着他推搡过来的手,急忙躲开,大声喊道:“大家看看,这可是他先动手的!”
癞皮帽被畏惧的眼神看惯了,觉得周围那些嫌恶的视线,跟针一样刺在身上,他早忘了今天坐公交来这边的目的,怒瞪着闻慈,脸色渐渐扭曲。
他终于想起了自己以前是怎么干的。
癞皮帽青年大吼一声,“你打扮得这么资本习气,肯定成分有问题!”
闻慈:“?”
她看看自己身上纯黑色连个花纹也没有的黑棉袄,被气笑了,“我成分有问题?我爸妈上战场的时候,你还不知道搁哪儿玩泥巴呢!”
她再也忍不了,一把抓住癞皮帽青年的手臂,用力往公安局里拉。
她嘴上还一边攻击:“你这个人,看着像个癞蛤蟆,我本来以为你只是长得丑,没想到你心灵更丑!你这种使坏不成就恶意诽谤的伎俩使过不少回吧?我告诉你,今天要是不把你送进局子,我就不姓闻!”
骂完癞皮帽青年,她又对大家喊道:“大家都听见了吧,是他先污蔑我成分我有问题的,我祖上三代贫农,父母军人出身,可比他的成分好多了!”
大家纷纷点头。
现在人对于军人的好感程度,和对闹事的红袖章厌恶程度是一样的。
尤其闻慈下公交的时候也有不少人看见,那癞皮帽跟在她屁股后头,腆着脸一步不停,后来跟她问话的时候,那眼睛都恨不得黏在闻慈脸上,别提多猥琐了。
立即有人喊道:“你要是把他送公安局,我给你作证他想耍流氓!”
一听“耍流氓”三个字,癞皮帽青年顿时瞪大了眼,他胳膊狠狠一甩,到底力气大,一下子把闻慈推得退后两步,然后一溜烟就跑没影了。
闻慈瞪着他的背影,狠狠跺脚。
第48章
闻慈气得胸口不停起伏,周围有人安慰,“这种人都滑溜得很,你就是送到公安局,关两天也就出来了,而且刚才那个——”
他摇了摇头,含糊道:“我见过,做过很多缺德事。”
闻慈还不大懂,周围从六几年走过来的人一下子便明白了。
纷纷劝闻慈,“这种人毒得很,你还是远着点,谁知道什么时候就给你下绊子。”
闻慈忍不了,进一步海阔天空,退一步越想越气。
为了自己的乳腺着想,她立即决定,“我要去公安局报案!”
有人不理解,“他人都没抓到,也不知道家在哪儿,你报案有啥用?”
“说不准下次又碰见了呢,”闻慈坚定道:“我要先去公安局留个记录,证明这人屡教不改,是惯犯!”说着,看了眼手表,直接往公安局跑过去了。
其实还有十几分钟才到上班时间,但是闻慈过来时,公安局的门已经打开了。
正好碰见一个女公安,她立即道:“我要报案,有人刚才试图耍流氓!”
女公安的脸色立即严肃起来,“怎么回事儿?跟我进来。”
闻慈跟她进了个小隔间,因为时间紧张,她没有废话,详细地把刚才的事情说了一遍,包括这人下公交黏着自己、问自己单位、还有恼羞成怒污蔑她成分有问题。
说到这里,闻慈把包里的证件拿出来。
看到烈属证,女公安的脸色更难看了,一巴掌拍在桌上,“荒唐!”
但她又有点为难,“他的确有纠缠女同志的意图,而且还试图污蔑烈属,但是人没抓到……”不知道人在哪里,其实他们公安局是很难处理的。
闻慈倒不意外,她道:“没关系,反正我要先备个案。”
她不知道癞皮帽名字,想了想,抽出包里的纸笔,“刷刷刷”几分钟画出一张速写来。
女公安奇怪她怎么突然画起画,歪着头一看,才发现渐渐出来一个生动的人形,戴着脱了皮的翻皮黑帽子,脸型尖瘦,眼睛细长,嘴角让人生厌的歪斜弧度十分形象。
连脸上几颗青春痘都画得清清楚楚的!
女公安吃惊极了,“你还能把他画出来!”
“既然要备案,当然得把人脸留个记录,不然他到时候不承认怎么办,”闻慈说着,抓紧把这副速写收尾,刚才那癞皮帽离得太近,虽然恶心人,但她也看清了对方的脸。
把速写交给女公安,闻慈看了眼表,都七点五十六了!
女公安看得出她赶时间,一边拿着画细看一边道:“我这边都记录了,你可以走了。”
闻慈点头,忙道:“我就在第一电影院上班,要是到时候需要,公安同志可以去叫我。”
说完,她抓着包往公安局外跑去。
职场大忌,上班第一天就迟到!
闻慈卡着七点五十九分,跨进了第一电影院的大门。
最早的一场电影也在九点钟,这会儿大厅里空空荡荡的,只有扫地大妈正有一搭没一搭地挥舞扫把,她一边扫地,一边和人说话,话里有种猫终于抓住小耗子的快活。
“小苏你有对象了不?大妈给你介绍一个啊?”
“看你长得这么俊,肯定有小姑娘喜欢吧?”
“哎呦,你说说自己喜欢啥样的,大妈给你介绍!”
苏林的脸不好意思地憋红了,头快摇出残影,结结巴巴道:“不,不用!”
新来的小男生太内向,大妈唉声叹气,一转眼见到闻慈进来,眼睛顿时亮了,这小姑娘性格大大方方的,和她唠嗑肯定比小苏有意思,立即叫了一声。
“小闻美工!”
闻慈看过去,笑咪咪打了个招呼,“大妈早上好啊。”
扫地大妈“诶”了一声,兴致勃勃地问,“小闻你有对象了不?大妈给你介绍一个啊?”
她拍着胸口打包票,“大妈认识好多男青年呢,个个有正式工作,个高腿长的,特别俊!”
闻慈打哈哈,“我周岁才十六呢,不急。”
“那也没差两年了,当然得趁早把好同志薅到手里啦,”扫地大妈不赞同道,又夸着说:“你工作这么好,长得又俊,哎呦,要不是我儿子都结婚了,真想找你当儿媳妇!”
闻慈对这个话题火箭般的发展速度接受无能,笑容渐渐僵硬。
好在扫地大妈只说了几句,魏经理就来了。
魏经理不知道什么时候到的电影院,是从楼上下来的,见苏林和闻慈都在,喊了一声:“小苏小闻,你们俩跟我过来。”
苏林最先从扫地大妈身边跑开,逃一般跑到魏经理身边,耳朵上的红晕还没消退。
闻慈慢两步,跟着魏经理往楼上走。
魏经理道:“咱们影院你们也看过了,一楼是内部工人们的休息室,地方不够,所以你们俩的办公室在三楼,以后你们画海报都在自己的办公室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