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杂种,竟然跟我们分到一个班。”
“打死他!”
“打死谁?!”
一声中气十足的怒吼响起,小孩们惊诧回头,在看到一头不好惹的酒红色头发之后,想都没想,抓起书包就结伴逃跑了。
见他们走远,何灿这才上前,检查何宝生的情况。
瘦弱的男孩此时身上狼藉一片,原本笔挺的校服被泼人用各种颜色的笔写满了辱骂的脏话,书包也湿哒哒的,很显然是刚从哪个水坑里捞上来,白球鞋面上印着各种黑色的鞋印,裸露在外的手臂和手背上,能看到血痕。
“被欺负了?”
答案显而易见,但何宝生拒不回答,甚至面对救了他的何灿还表现出一副惧怕的样子,垂着头,身子紧贴着身后的墙,拳头攥紧,身上发抖。
何灿最烦他这副畏畏缩缩的样子,当下就不想再管他了,但看了一眼四周,没看到何家的车。
“司机不来接你?”她问道。
何宝生这才摇了摇头,用蚊子叫般的音量回答道:“上个月就没有司机了,爸——被,被辞退了。”
他说得磕磕巴巴,但何灿也瞬间了然,何建章这是没钱了,连门面都装不起了。
手指抵着额头,带着些许嫌弃又些许怜悯的心情将眼前的男孩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又花了三分钟做了心里建设和内心挣扎,何灿叹了口气:“跟我上车,我送你回去。”
但何宝生似乎根本不敢靠近何灿,结结巴巴想要拒绝,但在看到何灿飞过来的眼刀后,他打了个寒噤,最终选择跟着何灿上车。
怕车上被他弄湿了,何灿还拿出一张布袋专用的尿片给他垫上,这就导致本就拘谨的何宝生更加小心翼翼了,双手双脚像是被钉在原地了似的,丝毫不敢动一下。
何灿用眼角余光瞥了他一眼,懒得多说一句,油门一踩就就往何家的方向开去。
十多分钟后,保时捷停在了熟悉的三层小楼门口,想起上次送何宝生回来时的经历,何灿吃一堑长一智,根本没打算进去,只开了车门让何宝生下车。
只是不巧,听见响动的何建章与许凡芝正好从门里出来,看到一身狼狈的何宝生从何灿的车上下来,当即就急了。
许凡芝一把扯过何宝生仔细检查他的情况,何灿听到她悄声质问何宝生“不是跟你说了离她远点”。
何灿不以为意,掉头想走,而何建章则重重拍着保时捷的引擎盖,让何灿下车。
“给我滚下来!怎么把你弟弟搞成这样!狼心狗肺的狗东西!”骂还不够,还从开着的车窗里伸手将何灿扯出来,扬着手就朝何灿挥来,而何灿被车窗卡着,暂时失去了躲避的能力。
眼看着那巴掌就要招呼到她脸上了,从车后突然窜出两名身材高大的保镖,一左一右将何建章架了起来。
恢复自由的何灿轻咳两声,推门下车。
“我是好心把你儿子送回来,不感谢我就算了,还恩将仇报。”
挣脱开保镖禁锢的何建章,见自己弄不了何灿,又转身三两步冲到噤若寒蝉的何宝生面前,怒气冲冲地问道:“说,怎么回事!”
本就吓得战战兢兢的何宝生,被何建章这样质问,更说不出话来了,这时,许凡芝拍着他的背,问他:“是不是被同学欺负了?”
其实看今天这阵仗,何宝生被欺负应该也不是第一次了,何灿也不知道作为父母的何建章与许凡芝之前有没有注意到过,反正她也不算是这家的人了,也没有义务要提醒他们。
耸耸肩,她转身想要钻回车里,去找肖革汇合。
却没想到许凡芝再次问道:“之前他们不是说你有个疯子姐姐才欺负你的吗?这次还是因为这个原因吗?”
何灿的脚步瞬间顿住。
她难以置信地回头,正对上何建章满是恶毒怒意的眼神。
果不其然,下一句便是:“当初我要是把你掐死就好了!害得何家落魄成这样,还要害你弟弟,害人精啊你!怎么不跟你妈一起死了算了!嫁去肖家什么好处没带来,却带来一堆麻烦,你知不知道一家人都要被你害死了!我看你妈就是被你克死的!当初我就想她把你打掉,她不肯,现在早早被你克死了……”
“你放屁!”
何灿的怒气再也收不住了:“欺负何宝生的那些同学,骂他是杂种,你们懂什么叫‘杂种’吗?杂种就是小姨子趁姐姐生病,偷爬了姐夫的床,生下来的名不正言不顺的东西!”
话音落地,现场一片寂静。
许凡芝先反应过来,她抖着嘴唇,问何宝生:“是这样吗?”
然而何宝生却紧咬着嘴唇,一眼不发。
何建章失去耐心,那没能落在何灿脸上的巴掌,重重拍在了何宝生的肩膀上:“说!到底为什么被欺负!”见何宝生还不说话,他怒气更甚,骂骂咧咧道:“从小就缩头缩脑,一点上不了台面,跟你妈一样。”
见他又拿“妈”说话,就连何灿听了都眉头皱起,而许凡芝却置若罔闻,只轻声对何宝生道:“欺负你的人都是谁啊?要不要我给你们班主任打电话,或者给对方家长打电话?或者明天我陪你一起去学校,好不好?”
却没想到她这一番话,却让何宝生的情绪突然激动了起来,他重重将许凡芝推开,哭着大喊:“你不要来学校!你们都不要来学校!你们每次来,他们只会更嘲笑我是个私生子,说我是狗杂种!你还想打电话给我同学的父母?不要给我丢人了好吗?!”
许凡芝惊诧地望向自己平时少言寡语又乖巧的儿子,难以相信他会说出这样的话来:“你为什么会说这种话,是不是你姐姐教你这样说的?她是不是说你了?”
“不是!不是!”何宝生歇斯底里地大吼着,“跟谁都没有关系!是我自己不想出生在这样一个家庭里!我为什么要是你们的孩子!我都不知道该叫爸爸还是姨夫!我不想当一个杂种!”
最后一声,像是将男孩胸腔里积压的一切全都喊出来了似的,声音响彻在小巷上空,连带着周边邻居家的灯光也都一一亮起,想看看他们家是出了什么事。
被自己的孩子这样质问,纵然脸皮厚如许凡芝,此时也再也无法忽视这份屈辱,红了眼眶似乎就要哭出声来,而何建章则第一时间指责何宝生,怪他“家丑外扬”。
“喊这么大声做什么,人家骂你你就不知道骂回去?打你就不知道打回去?让你多吃饭多长个,跟个弱鸡似的,怪不得谁都要踩你两脚,没出息。”
看着罪魁祸首毫无半点反省之意,“控诉人”心里那一团火苗逐渐熄灭,化成一团灰烬。
何宝生抹了抹眼,看了一眼扶墙哭泣的母亲,看了一眼还在骂骂咧咧的不知道是该喊父亲还是该喊姨夫的何建章,突然,他推开拉着他的许凡芝,掉头往巷子的另一边狂奔,甚至连许凡芝都没反应过来,等拔腿要追时,他的身影已经几乎快要消失在小巷尽头了。
“宝生!”
没有回头,跑得飞快的何宝生甚至将身上的书包也随手扔在了路边,就像是要将这一切困扰自己的肮脏丑事全部抛在脑后似的,想要迎接新生一般,奔向充满光亮的路口。
随即就听一声刺耳的刹车声,世界悄然静止。
“宝生——”
89
第89章
◎“凭什么!”◎
等肖革接到何灿电话赶到医院的时候,一家人已经都等在手术室门口了,何建章骂骂咧咧地在窗边踱步,怪许凡芝没看好孩子,而许凡芝则对着墙根跪着,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是在拜佛还是在向上帝祷告。
手术室门的另一边,何灿抱着膝盖坐在地上,见他来,像是终于找到了主心骨似的,朝他伸出手。
“肖革……”
肖革走近她,将她从地上拉起来,拥入怀里之前,先从上到下仔细地打量了她一遍,确认她没有受伤——虽然知道她出行都带着保镖,但他依旧不怎么放心。
确认她没事,肖革这才又问道:“怎么了?”
何灿还没从刚刚惊魂的一幕中回过神来,想起那一大滩的鲜血,磕磕巴巴说:“何宝生被车撞了。”
一听是何宝生被撞了,肖革反而松了口气。
本来他对何家人就没什么好感,别人家充其量不过是一地鸡毛,这家人恐怕是真的想让自己女儿死。
想起何灿在圣玛丽那段暗无天日只能自残保持清醒最后抱着必死的决心从楼上一跃而下的经历,肖革对这家人无论如何都同情不起来。
若不是何灿受了惊吓在电话里也没说清楚,他可能就直接带着何灿就回家了。
此时的何灿依旧说不清楚事发过程,她当时正在气头上,和何建章对骂,对当时何宝生突然爆发的情绪也反应不及,加上之后的车祸,整个人都还是懵的。于是肖革便果断放弃向她求证,转而看向身边的保镖,一直跟着何灿的保镖便从何灿在路边发现被同学欺负的何宝生说起,把整件事的经过都详细汇报给肖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