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王不做后悔事。”魏时崇沉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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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亭水榭,清池莲蓬。
炉子里的香燃了半晌,蔡泱对着面前的空气喊了一声:“你别躲着了,琉霜,来给我梳洗,我要去见皇后。”
琉霜吓的一晃神,哆哆嗦嗦的冒了出来,挠了挠头:“奴婢,奴婢真不是故意要偷听的……”
蔡泱看她一眼,小丫头霜打的茄子一样缩着脖子,她笑了一声:“也对,瞒着你也不是太好,毕竟以后的路,可能只剩你与我孤注一掷了。”
琉霜小跑过去跪在蔡泱脚边,抓起她的衣袖:“奴婢愿追随您,永远不跟殿下分开。”
蔡泱看着她,眸里闪着水光,扬了扬唇没说什么,只是轻轻抚摸着琉霜的发顶。
片刻后,蔡泱用绢布擦了擦眼角的濡湿,笑:“你若愿跟着本宫,本宫就已经知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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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郝景摆弄不来那些娇贵花种,萍儿给花修剪完后过去她身边奉茶。
“禀娘娘,安邑长公主求见。”婢女从殿外进来通传道。
戚郝景放了茶杯,顿了顿,抬手道:“请长公主进来吧。”
片刻,蔡泱戴着金冠子披着藏蓝的锦帛进来了,后面跟着发髻整齐的琉霜。
款款走过,很是庄重。
“见过皇嫂。”蔡泱规矩行了一礼。
入了坐,蔡泱叫琉霜将礼物呈上去,萍儿接过,是两支上好的羊脂玉做得玉钗。
戚郝景看了一眼,让萍儿收下。
“这是臣妹素爱的玉钗,玉是顶好的,乃前朝名匠所造,后来流至我手,十分喜爱,今日送于皇嫂,也好尽一尽臣妹的孝心。”
她知道皇后不缺好东西,只是抛砖引玉罢了。
戚郝景不知她要做什么,面上仍是带笑:“安邑有心了,这钗本宫甚是喜欢。”
“那就好。”蔡泱笑。
琉霜给她斟了杯茶,她执杯喝上一口。
蔡壑吩咐过戚郝景不能再与蔡泱见面,可现在蔡泱主动前来,若是让蔡壑知道,她定是免不了一番冷落吧。
蔡泱不紧不慢的吩咐:“琉霜,你与萍儿姑姑先出去,本宫与皇嫂唠些家常话。”
琉霜自是尽心,忙要上去拉萍儿。
萍儿惊慌,甩着衣袖,结结巴巴:“长,长公主要同娘娘说什么,说就好……好了啊,奴婢与琉霜都不是外人。”
蔡泱速将杯子磕在了桌面上,发出“啪”一声,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就那么直直看着茶盏,端起架子想吓一吓人。
戚郝景蹙眉,拍了拍萍儿的手。
萍儿镇定片刻,她还是担心戚郝景的,不愿离去。
戚郝景摇了摇头,她必须要面对蔡泱。
萍儿张了张口,担忧的心绪堵在了嗓子眼。可无能为力,她妥协,看了戚郝景一眼,便随琉霜走了。
戚郝景目送萍儿远去后,收起了笑,起身,声音没什么情绪:“有什么事,长公主说便好。”
蔡泱笑了一声,上前去与戚郝景站在同一高度后,她才启唇:“皇嫂的母家当真是下的一手好棋……”
戚郝景攥着的手松不开了:“什么意思。”
“我答应和亲,我是朝廷的长公主,过了这么些年也该还了,”她缓缓道:“皇嫂,我知道你是一心为了我皇兄,可是又摆脱不开母族,所以,我们不如合作。”
“我自愿和亲,只是我不明白为何皇兄突然就坚持了御驾亲征的念头,朝臣劝解,按理皇兄应该很是焦躁没有方向了,朝中几乎没有反对让我去和亲的官员,皇兄孤立无援,怎么会突然坚决御驾亲征?”
蔡壑是心系百姓的,之前的摇摆不定,就是因为他害怕从百姓身上搜刮民脂民膏供他御驾亲征,她皇兄没有昏庸到那种地步不管百姓死活。
可如今突然决定,确实不是蔡壑的作风。
“皇嫂可知前朝动向?”蔡泱问。
戚郝景也确实诧异,父亲说满朝臣子皆同意和亲之举,未察觉到异动,陛下究竟是缘何忽然打定主意她也不清楚。
她摇头:“其目的绝对不纯,忠臣虽懦弱,却也是一心为了江山社稷着想才想和亲,可此势力竟公然支持皇帝劳民伤财冒风险御驾亲征,绝非良将忠臣之辈。”
蔡泱眯了眯眼。
戚郝景不可置信的看着她:“长公主为何会知道的如此清楚?”
蔡泱笑:“皇嫂不必操心这些。”
“那你到底欲意何为……”
她实在是怕,如今她深陷囹圄,孤立无援犹如浮萍,早就身不由己了。
“我不需要皇嫂做什么,我知道戚家在深宫眼线众多,您也是心细聪颖之人,一心为了皇兄,前朝事宜想必您也知道的一清二楚,我想请您告知一二罢了,既然皇嫂也不知,那便就此揭过。”
戚郝景松了口气,她与蔡泱没什么冤仇,帮来帮去,也不过就是拆东墙补西墙,又有什么所谓,戚府安插在宫里的眼线众多,她对许多事也都通晓。
“内侍探子说,今日朝堂上,只有国师大人设法给陛下解围,其余的,倒是真未发现异常。”她攥着绢子,一字一句细细说。
蔡泱听后,眯了眯眼。
国师大人,就是那个本是游走江湖结果被朝廷看重进宫册封的国师?她有印象,记得皇兄曾同他说过,此人有些不谙世事,叫……谌梵昇。
“说到和亲……你真的想好了吗。”戚郝景缓缓开口。
戚郝景看着她,心中五味杂陈:“我知道自己做了一回恶人,也不奢望你能原谅我,陛下说得对,谁也没资格干涉长公主的婚嫁。”
闻言,蔡泱愣了愣,随即对她扬了扬唇:“皇嫂不必内疚,臣妹也该感激皇嫂的告知……皇嫂也是身不由己之人。”她是劝告蔡泱要识大体,可为了蔡壑和朝
廷主动牺牲的时候,再冷的心也会动容,戚郝景也是可怜之人。
“皇嫂,我信你真心愿意辅佐皇兄,眼下辰朝局面破败,必须重振武将,此次我和亲柔伊换来的不是永世太平,若数年后再起争端……我们可没有公主再嫁了。”
她眼眶发酸,声音却无比坚定,戚郝景愣了愣。
没有公主再嫁了……
戚郝景寻到蔡泱的手,握住:“长公主今日所言,本宫深受感触……本宫早知道命不由己,却也是真的想为自己活一回……”戚郝景声音发颤,带了哭腔。
蔡泱抿了抿唇,抚上她瘦削的肩头:“皇嫂,其实你早知道该怎么做的。”
“尽吾所能,为国分忧?”她小声。
殿内光亮,两个人矗立高台。
许久,蔡泱握紧戚郝景的手,点了点头:“戚家意图远不止扫清皇亲贵胄,皇嫂陪在陛下身边困阻重重,应顺从本心早日看清局势才是。”
“皇嫂心里如何想的?”她只想要戚郝景的一句实话,这样就算她离开了辰国至少能安心一些。
“我……”
她自然是想和爱的人一起面对风雨,这些年她循规蹈矩不敢犯错,却没有一日活得像自己。
“本宫要逃出去,本宫与陛下相遇不易,既然绑在一起,那本宫愿意与他风雨同舟。”
蔡泱在心里松了一口气,缓缓握住她的手:“嗯,皇嫂的心意,陛下会明白的。”
第5章
送走了蔡泱,戚郝景心中波澜久久不能平复。
蔡壑已然同意和亲之事,她的目光缓缓落于身旁那盆娇艳盛开的牡丹之上,花瓣层叠,华而不妖,很多夺目。
可也就这般裹着她,如同生在了崖岸边上,都由不得她选。
戚郝景轻轻闭了闭眼,双手缓缓合十。
这一愿是她为那个年纪尚轻却背负着国家大义的女子求的,愿她今生来世都万事皆宜……
心中长久以来悬着的那块巨石终是了地,在这深宫中,她的命运与早已和皇室紧紧相连,现下,只盼着和亲之路能如预期般为东辰带来生机。
她将满心的懦弱深埋心底,以皇后之尊撑起这宫廷内苑的一片宁静表象,和她心中所念之人共同伫立观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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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对姻亲向来也无所谓的,也一早便认清这个事实……
她只是顺着长辈的意,嫁给他,成为皇后。
接圣旨时,她跪在地上听见了蔡壑的名字,心里是有几分欢喜的。
戚郝景第一次见他,是赐婚前一月的广寒节,那会子的蔡壑着一身月白长袍,独自在广寒节上的街市买莲花灯。
她在闺中与熟络的姐妹寻过皇子的画像来看,旁人都喜欢二皇子温润如玉,唯有她看中太子,画中人剑眉如风,气度不凡,听传闻说却也是个不苟言笑的。
她喃喃:“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她忽的有些郁闷,看着窗外的落花叹了口气,备了车马出府赏玩花灯,走至一处,却见到了方才在画里看到的面孔。
他双眸含笑地提了盏灯,昏黄的光晕印在他面庞,如春日暖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