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大石在办公室里看供词看得一脸铁青,拍案而起:
“该枪毙!这就是匪!抢街坊邻居的钱,抢船工挑夫的钱!这就是压榨咱们劳动群众!”
周立行端着茶盅喝水,没吭声。
因为他旁边还坐了个缩成一团的赵三娃。
“首恶必惩!”
赵大石在办公室里转来转去,突然指着赵三娃,浓眉倒竖,鼻孔猛张,“你!从犯!”
“呜哇啊啊……哥,我不要坐牢……我要跟你一样当解放军的!我不能坐牢啊……”
赵三娃扑通跪下,抱着赵大石的裤腿开始嚎啕大哭,裤子差点没给他哥扯掉。
“我加入这个什么破堂口还不到三个月,我就是被蒙蔽的群众啊……你不可以这样拿自己亲弟弟开刀,我也是劳苦大众……”
“嘿,老子就要大义灭亲,老子就喜欢拿自己亲弟弟开刀,这样更没人敢来求情!”
赵大石说得义正言辞,手里不停地拽裤腰,忍不住给亲弟弟一个窝心脚,踢翻了三娃子。
三娃子开始满地撒泼打滚。
周立行看得想笑,他见赵大石苦大仇深地不停地瞥自己,便知情识趣地递台阶:
“这孩子确实没有真心跟他们混,当晚都是躲着我的,没有上手跟着一起打。”
周立行这么一说,赵大石才不自然地哼哼两声,“哼!看在有剿匪英雄为你说话的份上,就按实际情况处理吧,不专门收拾你了!否则,从重从严办你个典型!”
赵三娃这才缩到一边去抹眼泪,又被赵大石一声“还不快滚”给吓得跌跌撞撞跑了。
致江这边已经在走审判程序,此时的审判程序也十分简单。
他参与过敌特活动,除了纠集人员殴打杨珺秀的父亲和弟弟,还被小弟供出来打死过不肯交保护费的挑夫,那可怜的挑夫被丢进了江里,早已成了水下冤魂。
这致江肯定是要被枪毙的,他的财产该赔付的赔付,该充公的充公。
“我去带杨珺秀母女回来,参加公审大会,以及,拿回属于她们母女的财产。”
周立行站起来向赵大石告辞。
赵大石点头,“你们也是有缘分,你叫俊秀,她也叫珺秀……”
周立行摇摇头,“我那是化名,她是真名。”
“化名?!”赵大石惊呆,“你跟我们一起出生入死这么久,你跟我们政委用化名?!你!你这是不信任我们啊……”
周立行伸手拍赵大石的背,“江湖习惯,不用真名。大石,转告政委,谢谢他的看重。”
赵大石却十分不甘,红着眼眶摇晃周立行,十分地用劲:
“你骗我们,你竟然骗我们!”
“你一身的本事,又会开车又会打仗,政委说要让你入伍给咱们当丛林中的教官呢……我们申请报告都给上面打了,你竟然用假名!你个骗子……”
周立行难得有些心虚,他举手做投降状,一步步往门的方向退。
“没骗你们,我是真的有病。大石,我是在战场上被炸飞下山崖的人,当年美国医生都说我脑子里有淤血,脑神经受损的。”
“我当年在云南痴傻了几年,回老家遇到伤心事,又疯癫了快一年……当初进峨眉山的匪军枪声惊醒了我,后来才跟着你们走的。我一直时不时的,会看到幻觉。”
“看到树林,总会觉得耳边有日本人的刺刀破空声……看到公路,总会觉得自己开着车,四周是日本的飞机在轰炸……看到人群,总会觉得他们是滇缅公路上逃命的人……”
周立行轻声地说着,表情变得悲悯哀伤。
赵大石回忆起刚刚接到周立行的时候,那个时候他还是解放军的一个营长,当初他只觉得周立行爱发呆,动不动就半天不回神,喊他的时候都得小心点,不然容易挨揍。
没想到,现在才知道,人家那是犯病……
“你……你以前咋不说呢,我们有军医院……”
这下换赵大石心虚了,他们竟然!一直让一个病人帮队伍做事……天呐!
周立行叹口气,“那个时候,我也想跟你们一起走,当时我还有许多事情要做,跟着你们方便。”
赵大石瞪大眼,这是什么意思?
政委,他需要政委……
“现在西南剿匪基本平定,各地的袍哥堂口也宣布解散了,我留下来没什么用。”
周立行语重心长,他不想之后赵大石到处发动战友来找自己,那可多麻烦啊。
“你当年也是进过堂口的,应该听过这句话吧——袍哥人家,沟死沟埋,路死插牌。”
“我现在就想自由地走一走,也许到什么地方觉得合适了,就停下了。”
赵大石再瞪眼,周立行回以沧桑的目光,最后赵大石泄了气。
“算了,随你吧。哎,你回来,换身衣服吧!”
周立行换上了赵大石提供的新衣服,草绿色的中山装和公安部队的衣服同色,衬得人更是利落挺拔。
他从派出所中走出,动身去接杨珺秀,准备了结这一桩委托。
然后接下来……周立行有些茫然。
他并不知道,自己接下来到底到底该做什么。
心中空荡荡,身如不系舟,随波逐流……他现在只是暂时地遇到了杨珺秀的事情,便在此处稍作停留……
或许,他应该去方大哥牺牲的地方看一看,再或许,他应该回到滇西的密林里,去把冯争鸣、沐明实、石娃子、谷娃子、唐浩子以及那些游击队员们的尸骨找到……
如果还是找不到,那干脆,就回去梨花树下挖个坑……
*
杨珺杰嘴里说着不信,这几天却等得抓耳挠腮,每天早晚都在门口翘首以盼,。
杨珺秀则是安安静静地待在桂花树下,趁着这几日秋光好,把另外一个枕套的花样也绣好了。
这次,她绣的是一只高飞的凤凰,四周是彩云,她甚至拿出了自己压箱底的金银线,就为了把凤凰绣得漂亮些。
她听完周立行的故事,深深地为那位王喜雀感到惋惜。
这是一个多么坚强的女人啊,她明明一身经商才华,却被旧社会的礼法压迫压榨,但她依旧那么勇敢,她帮助了许多人,还冲破了束缚,跟着弟娃远走高飞。国难当头的时候,她送夫抗日,坚守家中,这是多么的伟大。
命运弄人,王喜雀病逝,如同自己的丈夫一般,造化弄人。
杨珺秀觉得只用一个梨花枕套当谢礼太薄,便自己做主,将另外一个枕套也绣成了凤凰。
展翅高飞,涅槃重生的凤凰,既当做是对喜雀姐的意象,也当做是对周立行的祝福吧。
“姐,你说这个周立行,到底行不行啊!这么多天了,都没个音信,这人看起来也不像来骗枕套的啊……”
杨珺杰愁眉苦脸地蹲在姐姐身旁,唉声叹气。
杨珺秀用剪刀剪完最后一针金丝线,她忍不住地摇头,“弟娃,你都十八了,怎的还这么沉不住气哦。”
“我当年才十四岁就敢跟着老汉儿去抢你回来,我沉得住屁的气!”
杨珺杰不高兴了,开启道德压制。
此话一出,杨珺秀只能点头,“哎,对,是……”
“要不是怕咱家一窝都是女的,没了我,别人要欺负你们,我早就想去跟致江同归于尽了……咱们爹说是病死的,还不是被他们打成重伤才生的病……”
杨珺杰说着说着开始咬牙切齿,他心中始终是有仇恨的,只不过是被理智压抑着。
杨珺秀放下剪刀,神色落寞,“是我的错……”
“你有什么错?”
周立行从巷口走进来,接上了杨珺秀的话。
“你的丈夫是因为工作而死的,与你无关。你的父亲是被恶人打伤的,错在致松的父母无德,错在恶人心肠歹毒。”
周立行一步步地走着,平稳的语气中全是祝福。
“你的父亲是为救你离开,你要好好活着,能幸福快乐,他的牺牲才有价值。”
杨珺秀喉间一酸,她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周大哥……”
她和他四目相对的时候,她原本想说的话突然断了,杨珺秀顿了一下,问出了一个莫名其妙的问题:
“……那你呢?你会好好活着吗?”
周立行停下脚步,他竟是被杨珺秀这句话问到不知如何回答。
风吹过桂花树,落下一些细碎的花瓣,落到了周立行头上,落到了杨珺秀手里的枕套上。
周立行突然想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梦到过故人了。
那个说着要保佑他的黑老鸹,那个寄回来四封家书全都是给他的方结义,那个说要等他回家的王喜雀,以及那些已经离去的人。
“死,是很简单的事。活着,不容易。”
周立行拂落头上肩上的桂花瓣,垂下眼,眸光微闪。
他不再正面回答,而是转移话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