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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草生西南[年代]_冻青山【完结+番外】(138)

  一夜过去,第二天,在所有人的共同努力下,道路终于疏通了。

  车队再次出发,过蓑衣岭后前行十多公里,便来到岩窝沟。

  岩窝沟路段路面宽度已不到5米,且完全是从山腰的岩腔里掏凿而成。上方,是看似摇摇欲坠的岩石盖顶,下方,是令人望而生畏的万丈深渊。

  这段逼仄而崎岖的公路险象环生。

  杨珺秀翻着周立行带出来的致松写的笔记,“这里就是……筑路民工喊的魔鬼住所了。”

  周立行看上悬崖绝壁上开凿半山洞,其中一处须深挖33米的高岩,他想起当初在怒江边上爬悬崖搞爆破的时候,想来这里要在山崖上开洞,也是一样的艰险。

  杨珺秀读着笔记里的词句:

  “……无立足之处的半山腰开辟施工场地,这全靠以绳索将施工人员从山顶吊到悬崖下去操作。打一个炮眼,由三人一组进行,一人负责掌钢钎,两人负责打二锤,三个人轮流替……”

  “当时在岩窝沟施工现场,曾有[用我们的血和肉,去填满岩窝沟][筑路救国,死而无憾]这样视死如归的标语……”

  “……在赶工最为紧迫的时候,每天有十多人因绳索被磨断而坠落山崖……”

  杨珺秀的话语声越来越低,就像云雾流岚,渐渐消散在群山之中。

  群山磅礴如海,一路血肉凝聚。她已经读懂了生死无常,

  走过最难的这段路,车队到达石棉县大渡河上的一座钢缆悬索桥,因悬索桥建于大渡河“老鸹漩”,当地人称老鸹漩大桥。现在改名石棉吊桥。这座桥是在抗战时期建成的乐西公路上唯一一座钢悬索桥,长110米、单孔跨径105米,是当时中国第二大公路吊桥。

  杨珺秀终于走到了她丈夫牺牲的地方。

  南岸石儿山壁立的岩石,几乎就是天然的桥台。大渡河奔流到此,忽然遭遇到一座突兀的石儿山阻挡,河道陡然变窄,于是河水在这里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荡,常有动物被冲至此处漂浮回荡,从而引来老鸹觅食,因此得名老鸹漩。老鸹漩这座不高的石儿山,因石达开爱妾怀抱婴儿投河而得名。

  “其实我也不知道你到底是在哪里被埋的,拉叶兄弟那样说,我就当是这里吧。”

  杨珺秀从车上取下她带来的黄纸、草钱、香烛等各类祭祀用品,还有致松的牌位。她在桥头一旁,将东西摆好,开始烧纸钱。

  “致松,你以前说,这座钢悬索桥的设计者是毕业于南京国立中央大学土木科的主任工程师郭增望。你还跟我说,以后要建造比这个更大更好的桥,可惜没这个机会了。”

  杨珺秀眼神饱含怀念,她想起了许多好久未曾想起的往事,便轻轻地念叨起来。

  “也不知道玉闺儿以后读书如何,可我见她对造桥修路没什么兴趣,怕是继承不了你的志向……”

  周立行跟着站在杨珺秀旁边,他觉得自己站着不太好,干脆蹲下来跟杨珺秀一起烧纸。

  莲妹儿本想上去帮忙,被刘愿平使着眼色给拉住了。

  江水湍湍,急流回漩,忽地一阵疾风,将那包成纸封的值钱燃得更旺。

  按照习俗,这些被包好的纸钱封皮上,会用传统的格式写上被祭奠者的姓名、生辰八字、籍贯家乡,以明确到底是祭奠给谁。

  这些祭奠用品,大部分是出发前周立行准备的,等杨珺秀人变得较为清醒后,才将文字写上去。

  而按照习俗,这些纸钱得在埋骨之地或家中烧,魂灵才能识得阳间的路,才能来领得到这份思念。

  杨珺秀洁白纤细的手指一封封地将纸钱放进火中,那火烟缭绕,熏得杨珺秀双颊发红,眼泪汪汪。

  周立行见状,转身回车去拿出修理工具中的一根长铁棍,回到杨珺秀身边,用铁棍将那纸钱亲亲拨弄。

  他幼年离家前给家婆烧过纸,后来给黑老鸹和方结义守过头七,这烧纸钱的规矩他清楚,端公们说,要整封整封的烧透,地下面的人才能领到完整的钱。

  他逢年过节的时候,也要给挺多人烧的,手法娴熟。

  从桥那头过来几个人,赶着一群山羊儿,为首的是一名五十岁左右的和善男人,他见河边上有人烧纸,又见一队货车停着,便顺口搭话。

  “耶~妹儿,哥子,你们是来祭奠亲人的哇?”

  杨珺秀回头,颔首示意,“是呢,老伯,这是可以的吧?”

  那老伯赶紧摆手,示意自己没有阻止的意思,“可以可以,当然可以,当年修桥铺路死的人多,这一路上时不时都要看到祭奠亲人的。”

  说完,他们赶着羊儿往前走,还回头祝福道,“道谢他们呢,这桥修起来,我们来回不用绕山绕河,他们积德呢,后人顺遂,下辈子都会去富贵人家享清福呢!”

  这是杨珺秀第一次为致松烧纸祭奠,她之前都故意回避着,春节时候的挂山也好,中元节的烧纸也好,她都未曾给致松做过。

  因为她一直存着一丝妄念,似乎只要她不这样做,就等于没有承认过致松真正逝去,就像那些家中男人被抓了壮丁一去不复返一般,只要没有见过遗体,就可以欺骗自己也许男人们只是在外面活着。

  哪怕男人们可能流落他乡,可能放下了过往,可能再次娶妻生子,总归就当他们活着吧。

  可走这一趟,杨珺秀是确切地感受到了,生命在这浩渺的山川中多么脆弱,血肉抗战路只是听起来略显沉重的几个字,却是用无数个生离死别筑成的。

  一条路尚且如此,当年的战争,更是撕裂岁月难以愈合的伤。多少儿女命丧他乡,多少魂灵无法魂归故里。

  周立行听那老伯说的话,心中某个地方被微微触动,他伸棍再拨了拨那火堆,终于将纸烧完了。

  杨珺秀站起来,恰好有一阵风吹来,满地的纸灰被吹起,竟是一阵旋儿风,裹着那些纸灰直往江心而去,最终散落江水中。

  远去的老伯回头看到这画面,欣慰地笑着,他远远地挥手,“妹儿,哥子,莫念了,他们投胎了,这纸钱河神就给收了吼……”

  杨珺秀莫名地心中一松,她往河边走了两步,似是迟去的送行,她用尽全力地冲着江水奔腾的方向大声呼喊:

  “致松!!!下辈子!!!下辈子,有缘再见了……”

  回声响起,“再见了……见了……”

  山岩矗立,江水无言,故人已经离去多年,回声杳杳,只能当做生者的寄托。

  莲妹儿默默地看着,也是泪盈眼眶,她那闷憨憨的男人石娃子,尸骨还在滇西的密林里。

  她知道,石娃子若是有魂,肯定想方设法都要回来看自己和女儿的。

  也不知道这么远的路,那单薄的魂儿飘不飘得来。

  她去祭奠石娃子,也要让石娃子早点投胎,莫要痴痴地念着,一定要去过更好的一生。

  第81章

  这场短暂的祭奠,并未耗费太多时间,车队很快再度启程。

  莲妹儿和刘愿平都再次拒绝轮流做前面座位的提议,这两人异口同声地说后面宽敞更舒服,他们两人喜欢坐后面,前面好晕车的,真的!

  莲妹儿晕不晕车,周立行不确定,但刘愿平会晕车吗?周立行很怀疑。

  刘愿平理直气壮地回答:

  “我没了腿,稳控不住身体,这山路转来转去的,我怎么就不能晕?”

  刘愿平给出的这个理由十分有说服力,周立行只好还是请杨珺秀坐副驾驶位了。

  车辆行驶上大桥,桥上的钢索轻轻晃动。

  杨珺秀看着那钢索,突然想起来浑浑噩噩时候遗忘了的许多事情,她脑海中灵光一现,想起来一件事:

  “我听致松说,咱们还造不出建桥的特种钢索。当初修这个桥,是从美国订购的9圈钢索,万里迢迢海运到缅甸仰光的。”

  “货刚运到仰光,日本飞机轰炸了仰光码头,致使存放在货栈的钢索被炸毁了4圈。乐西公路派去提货的人好不容易,才请一只运输军资的民间队伍,抢运出剩余的材料……”

  “然后桥梁设计临时修改,勉强用4圈钢索,在限期内也做出了当时国内第二大的吊桥……”

  周立行愣了愣,突然哈了一声。

  “?”杨珺秀歪了歪头,眼神中流露出震惊,“不会是……”

  周立行点头,命运中无处不在的巧合,让他深感意外,却也有一种没来由的欣慰。

  “是的,我们运的。”

  “你说的那个提货的人,当时蹲在仰光港口的库房外面嚎啕大哭,沐明实上去搭话,他抽抽噎噎地讲没人愿意运他那又大又重的钢索。”

  “其实我也不懂,但沐明实听说是修桥的,便劝我答应了,还说占她个人运输的那个份额呢。”

  “那钢索又大又重,货车装载着,在盘山公路拐弯的时候,可难开了……”

  这钢索,从仰光到昆明,从昆明到四川,漂洋过海,车载马驮,最终到达这崇山峻岭之中,崩腾呼啸的大渡河上,执行了它们的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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