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立行笑了,“我就在旁边呢,还能让他赢了?”随便弹一颗小石子,都能左右战局。
“不过,明实也是很厉害的,普通人赢不了她,要是真的能赢她的,那是百里挑一的勇武之士了。”
周立行频繁地想起往事,却没有了往日那种惆郁,他竟也觉得可以轻松地谈论这些了。
杨珺秀跟着笑起来,“她真的好厉害呀!”
不过杨珺秀多少有点恋爱脑,她更关心的是,“那,你们的女队员,都喜欢什么样的男人?”
周立行想了想,“明实不是拘泥于男女之爱的人,她的理想和信念很伟大。我不知道她喜欢什么样的,或许她喜欢的是众生。”
山中的岁月多,他和沐明实一直在带着游击队奔波。当时的他每天要想着如何跟日本人周旋,要想办法让大家活下去;沐明实要处理队员间的矛盾,要管理后勤物资,要跟着一起去和部落山民打交道,还要兼职队里的医生。
他们都很忙,大家都知道或许下次就死了,沐明实似乎觉得儿女情长的事情完全不重要。
“其他女队员嘛,都是血海深仇在身上的,每个人不一样,也有的人会和队里其他男人看对眼,便对着山林拜天地,然后不久之后,双双死于战斗……”
几天前,兴奋的小伙子和羞涩的姑娘还戴着山林里的鲜花起舞,队友们欢呼庆祝……几日后,队友们便为他们挖一个坑,夫妻同穴。
杨珺秀听得唏嘘,“能一起赴死,也是一种浪漫。”
说到这里,杨珺秀便想起付志卿,“像小付师傅这样未曾表白,当真是遗憾……”
她抬起眼,长长的睫毛仿若蝶翼,小小声地说出发自内心的感叹,“你是幸运的,至少你和喜雀姐在一起过。”
周立行轻轻地点头,他从未和人这般谈起过王喜雀,此刻听来,颇为认同。
“是呀,同为弟娃,我至少被看上过。”
这话莫名其妙地戳到杨珺秀的笑点,她噗地一声笑了出来。
周立行回味自己的话,再看杨珺秀的笑容,不懂她为何笑,有些轻微的郁闷,“怎么了?我当初虽然年纪小,有点怂,不敢表白,但我整体来说还是很好的男人……”
杨珺秀努力收敛笑容,温柔地回应道:“你确实是,很好很好的男人呀!”
周立行猝不及防被夸赞,顿时不知所措,竟是显露出不符合他而立之年的羞涩,他眼珠子左右乱盯,回赞道:“你,你也是很好的女人……”
杨珺秀忍不住起了逗弄之心,“啊?我哪里好了?我身体弱,杀鸡都不敢,脾气弱,活生生能把自己气疯傻,我觉得我好没用的!”
周立行真诚地回应,“人生来不同,不要去和别人比较。你聪慧,善良,忠贞,坚韧,你读过书,能写会算,还长得这般漂亮,以前只是被世道给管束了,若是你想,等走完这趟路,你可以做任何自己想做的事情!未来还很长,你还有大好的人生!”
杨珺秀屏住呼吸,认真地听完了,她小心翼翼地祝福:
“我们都往前走,我们都有大好的人生……”
短短两句话,却如宛如一梭子弹打中心脏,周立行浑身一颤,瞬间也找不到呼吸。
第83章
当杨珺秀说出“我们都往前走,我们都有大好的人生”时,周立行的脑海中响起一阵钟鸣声。
他豁然惊醒,一直以来,冥冥之中,许多人都在祝福他,让他往前走。
劝别人容易,渡自己难。
周立行当过小和尚,他背过许多的佛经,自然是懂得这个道理的。
他周立行一路走来,得到过黑老鸹的倾囊相授,得到过方结义的精心培养,得到过王喜雀的倾心回应,得到过沐明实的战友信任,还得到过那么多人的肯定和依赖,前有忠义堂的那么多兄弟姊妹,现在也有赵大石这样的同志对他陈赞不已。
他从洪雅的山林中走出,浪荡颠簸这一生,其实是值得的。
他该往前走,替那些死去的人看看这个战乱初定、朝气蓬勃的国家。
黑老鸹期待的圣人王师,他已经在深入大凉山的解放军身上看到了;方结义期待的骨气,他已经在抗美援朝相关的报道上看到了;喜雀姐曾经说过想要自己儿孙满堂,他现在暂时还没有找到盼回,但也不能让喜鹊姐以后没人祭拜……沐明实笃定的富强国家,才刚刚开始建设……
“……我们确实是有缘人……”周立行双目放空,喃喃地说道,极为难得地双手合十做了个佛礼,“……你是来渡我的……”
他脑中竟是浮现出峨眉山上的老主持圆寂之前对他的嘱托,但行好事,莫问因果,逢凶化吉,改命善终。
眼见周立行这模样,杨珺秀愣住,这下轮到她不知所措了,她左右乱看,最终干脆回了一个佛礼,“互渡,互渡……”
这下,他们两人都笑了起来。
门外的伍医生经过,凑头去看了一眼,假装站着想事情听了一会儿,最后摇着头把这对傻乎乎的人儿聊的天记下来,准备着回头去找未婚妻罗瑞鹤八卦去!
*
许是心情愉悦,杨珺秀的病好转的很快,到第五天的时候,她便可以出院了。
伍医生给开了足够的消炎药,叮嘱杨珺秀最好是在西昌再养个三五天,不要急着舟车劳顿,否则容易引发反复。
莲妹儿这段时间天天晚上跟着在医院住,也没有休息好,刘愿平则是难得出远门,每天自己摇着轮椅出四处逛,宛如出栏牛羊撒欢儿,高兴地很。
周立行反正不着急离开,房间也是被人给了钱续上的,他便带着杨珺秀回了宾馆,让大伙儿都再歇歇。
在这几天当中,周立行回西昌的消息被卫生所的人传了上去。
没过两天,周立行被几个喜笑颜开的解放军战士毫不客气地簇拥着强制邀请走了,要不是这几个解放军战士一见面就对周立行又拥又抱的,杨珺秀等人差点要以为周立行是犯事被逮了。
周立行一听是鲁政委找他,整个人都灰头土脸起来,浑身上下都是想要马上跑路的样子。
那几个解放军战士都是久经沙场的好手,几个人各个方向给周立行堵的死死的,上回周立行不辞而别,可让他们好找,现在还能再让他跑了才怪!
“俊秀同志,听卫生员们说,你快要重新组建家庭了?”
“喜酒!必须请我们喝喜酒!”
“就是嘛,都是战场上的战友,你可是立过功的!”
“政委一直在托*人给你找儿子,你不声不响的走了,政委是真的伤心了的!”
“这次回来,要不就别走了呗?”
几个战士你一言我一语,把周立行[押]上汽车,一路都在呱呱说。
周立行难得地头疼起来,“同志们,兄弟们,不要说了,我这个人袍哥出生,天生就不爱收规矩……我不适合在部队干,我要回家种地!种地!国家都重新给咱们分配土地了,我还是回去种地……”
一口气说了三次种地,周立行的执念也是很深了。
这群战士们有山西的老红军,也有以前24军的人,他们纷纷发出了然的啧啧声,“种地好,种地也行,新中国各行各业都需要人……不过你那么优秀的驾驶技术,拿去种地好可惜啊!”
“……”周立行闭了闭眼,“我有病,我不适合太有压力的地方,长久地开车我也容易出现幻觉,你们都知道的!”
说到这个,战士们也都不再调笑,纷纷开始安抚:
“好了好了,别闹俊秀了,他那个叫什么创伤,伤到过头,就算是咱自己人,也是要转业到地方的!”
“别说俊秀了,我都容易应激,前段时间还有在街头刺杀咱们军政干部的,惊得我医生冷汗。回家的时候,梁上一只老鼠掉下来,我都差点开了枪……”
“种地好,种地能养活咱们自家人,我为国家种稻谷!哈哈,俊秀以后要当劳模!”
听他们这么说,周立行才渐渐放松了下来。
他其实是非常敬佩解放军的,可是……他也确实是不想再待在面临各类生死刺激的地方。
之前他是想去找盼回,现在,他更想感受告别过往之后的安宁。
鲁政委是参加过长征的老红军,此时已经是中共四川凉山工委指挥部书记和凉山指挥部政委,也是西南军区的副参谋长。
他脸型瘦长,眉眼坚韧,一见周立行就开始打趣,“哟,逃兵回来了?”
周立行不服气,“我没当兵,我只是进步人士!提供协助的老乡!”
鲁政委眼神戏谑,扬着眉毛反击,“嚯!是啊,从头到尾都没当兵呢!就是冒名顶替过远征军打游击,又穿着咱们解放军的衣服去抓特务、击毙匪首而已!咱周立行同志啊!这辈子没当过一天兵!”
周立行往木长椅上一坐,满脸我就不承认看你把我咋办的无赖样,高声回答,“对,就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