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批的壮丁们送到前线,补充进了部队。
他们确实运气好,不像以前那些新兵,送来根本没时间训练就上战场,九成就得牺牲在第一场仗里,活下来的才算真正入伍。
他们到的时候,战线已经不那么激烈,美国加入战争后,提供了大量武器支援,滇缅运输线复通之后物资援助源源不绝,加上日本的飞机大多数调往太平洋战场,宽广的国土让日本的后勤供给难以为继,敌后战场里共产党领导的各种队伍反复穿插,日本已经显现疲态。
所以,阿涅这些人有足够的时间训练,了解战场,再投入战斗。
阿涅的功夫很好,早就会用枪,他还能写一些字,甚至跟着周立行学过开车。
这样的年青人才,沉默但不懦弱,打起架来凶猛得很,很快得到长官的青睐。
他们有一腔豪情,也有满腹的迷茫,他们对日作战勇猛,可内部矛盾也十分的多。
嫡系军队看不起各地军阀,军阀不对看不起杂牌军,军官可以随意打骂副官,副官可以狐假虎威欺负士兵,士兵们满腔愤怒往往宣泄给了更弱者。
阿涅觉得,他们都跟生了病一样,明明单独去看每个人,并不是坏人,明明在战场上也是条汉子,可合在一起的时候,总是那么的……乌七八糟。
日本投降了,阿涅以为他们可以回家乡了。
然而实际上,阿涅却越走越远。
他们所在的部队被调去东北,阿涅在那里遇到了同样从云南整编而来的六十军。
他本就是云南人,在六十军那边遇到了好几个曾经的族人。
国民党军队的管理是很松散的,军队内部有通行的惯例:士兵可以自行跳槽。他们不在意士兵多少,原本的连队少了一个兵,军官可以多吃一个空额,新的连队捡来一个兵,编制内可以据实增加粮饷,皆大欢喜。所以国民党军队的数量,永远只能是大概估计。
阿涅他还是太想念家乡了,六十军里的云南彝族兵十分多,他看到滇军,就像是看到了家乡,于是他连夜扛着枪跑路去六十军。
这只滇军,在滇西也是有过抗日经历的,此番被□□一纸调令背井离乡弄到东北,是来接手日本投降,同时准备对抗共产党的。
滇军和川军一样,都是嫡系部队嘲笑的杂牌军,因为穷,因为来自西南边陲,因为没有受过什么教育,因为不是蒋校长的学生。
六十军所部陆续到达东北,受到的不是迎接,而是□□嫡系部队的歧视、排挤、嘲弄。
滇军们不愿千里迢迢来受欺负,多次和趾高气昂目中无人的嫡系部队发生冲突。阿涅亲眼看着滇军的兄弟们,只因为想要守住部队提前安排好的联络处小楼,便被看上这处想要抢占的嫡系部队军官傲慢地开枪打死。
事后,那些嫡系军官只按官场管理,拿出东北流通券当抚恤金,一人一千元,摆平了这件事。
这样的事,很多,很多。
阿涅看得心寒,这些都是参与过抗战的士兵,在那些嫡系军官看来,不过是票子可以摆平的人命。
随着六十军和嫡系部队的矛盾愈演愈烈,阿涅听着周围的同乡们议论纷纷,他们不想远离故土,他们不想打内战,他们好不容易赶走了侵略者,只想安安生生地过日子。
可是战争不以小人物的意愿转移,国共内战最终还是打响了。
这些杂牌兵们外战不怂,却内战不力。
不想打,不想死,想回家。
月亮出来亮汪汪,东北的月亮太冷太远,照不到家乡的亲人。
第91章
阿涅以为自己去了六十军,和同样云南来的彝族兵们在一个连队,会过的好一些。
可真的去了,他又发现,六十军和其他军队,也没有什么太大的不同。
他们也是,单个的人都挺好,合在一起就成了乌七八糟的队伍,一样充满残忍的内部争斗,殴打剥削。
有一次,阿涅所在的连队,抓到了落单的解放军。
在以前的部队里,阿涅一遇到这样的事情就缩边边,每次都躲了过去。然而这次的连长,却要让阿涅亲自动手杀解放军。
他不放心这个从别的部队来的兵,哪怕同为云南人,他也担心对方是共产党的探子。因为阿涅太显眼了,他不抽大烟,不赌不嫖,还爱看书,尤其是喜欢看一些进步书记。
阿涅下不去手杀解放军,那连长冷笑着二话不说,罚打阿涅军棍。
那打棍子的同乡平时对阿涅笑嘻嘻的,下的却是死手。
军棍用了弹打,浑身打出皮下淤血。这样的伤,外行人以为不严重,实则皮下的肉都坏了。如果不及时处理,几天之后,大量瘀血之处就会发炎、化脓,烂成一个个溏心蛋一般的洞,引发急性肾功能衰竭而死。
阿涅被下了黑手打一顿,然后被丢进了民房里仍由他生死。
那民房的老婆婆被抢走了粮食,家中孙儿快要饿死,一腔悲痛无处发泄。阿涅赶紧喊住老婆婆,他在身上还藏了些米粮,可以煮稀粥救那小儿。
幸好阿涅有跟周立行教导过,周立行当过堂口的刑纲,打人红棍从来都是打得皮开肉绽流鲜血的,并不是故意为了威慑别人,而是这样的流血伤才好愈合。
阿涅知道怎么处理这种闷伤,他以米粮救小儿为代价,换得阿婆帮忙。
新瓦烧透后,敲破成尖锐的小块,扑在阿涅背上,再铺上草纸后,请阿婆帮忙踩,让那小瓦块刺破皮肤,再用干净的草纸吸血,等把瘀血排干净,那破破烂烂坑坑洼洼的后背才开始慢慢结痂。
阿涅在阿婆家待了一个多月才恢复,他能活下来,除了阿婆帮忙,也有后面寻来的其他同乡彝族兵帮助。他们不知道是自己节省还是从其他地方抢来的粮食,总之是十分仗义地隔三差五来交给阿婆,所以阿婆才能帮着照顾阿涅。
伤好之后的阿涅,还是沉默地回到了六十军。
因为整个东北都在打内战,他不知道自己能去哪里。
长春被围困,阿涅跳槽去了那些帮过他的彝族兵们的连队,一日他们沿着城边巡逻,阿涅眼尖地从路边角落里,捡到共产党发的传单。
他看见传单里写着的解放军对待俘虏的政策,心脏猛烈跳动起来。
【不打,不骂,不杀,不虐待,不搜药包,受伤给治疗,去留自愿。】
阿涅跟着国民党的部队,见过他们如何对待逃兵和俘虏。
俘虏都是要搜身,会打骂,会活埋,会砍头,会用各种各样的手段杀死。
逃兵被抓回来,要挂到树上生剖心肝,让所有的士兵们都观看;同一个班的战友或者亲近的同乡亲人会被逼着亲自动手,用来证明自己不会有异心也逃跑。
血淋淋的场面,足以让任何一个有良心的人终身做噩梦,昔日的战友同乡痛苦地哀嚎哭求。
可长官们却没有丝毫怜悯,他们认为,心慈手软不掌兵,谁放过了逃兵,这只部队就会溃散。
天下乌鸦一般黑,都是打仗杀人的部队,共产党的解放军真的会既往不咎,真的饶恕国民党的军队吗?阿涅有些怀疑,这会不会是骗人的。
阿涅听周立行说过,红汉的纪律达到了圣人王师的标准,共产党的理念是为穷苦百姓谋生存谋幸福。
想起周立行提到红汉的褒扬,阿涅心中又觉得,共产党应该是真诚可信的。
共产党确实是真诚的,他们围困长春,长春城中断粮,共产党在城外煮饭,欢迎想投诚的士兵们来吃,愿意留下就留下,没考虑清楚的还可以吃完又回去。
阿涅骨子里是个胆大的,他对国民党的部队本就不满,有这个机会,他无论如何都要想办法去试一试。
于是,阿涅第半夜悄悄跑出去,吃了共产党的饭,吃完听了解放军战士讲话宣传政策,第二天大清早地又试探着回了城里。
他发现自己没有被毒死,十分高兴,知道他偷跑但没有告密的同乡战友们也很高兴,都觉得共产党说话算话,信得!
第二天晚上,阿涅和同乡战友们找准机会,连绑带抓地带着一百来人,只留下连长一个光杆司令,伙同所有的士兵一起跑了个干干净净。
那连长半夜醒来撒尿,发现营地空荡荡,心知不妙。根据国民党的连坐惩罚,只要有人投共,所有人都得挨毒打降职甚至处死,这连长干脆跟着一起跑了。
他们直接去端共产党的碗,那里虽然规矩多,那里没有明晃晃的歧视和压迫,官兵平等,待遇统一。
随着时间的推移,阿涅看到了越来越多的人投诚。
到后来,整个六十军都起义了,国民党安插在六十军中的特务们极力想要搞破坏,可最终还是阻挡不了大势所趋。
整军投诚后,阿涅跟随原部经历了一段刻骨铭心的改造。
他跟着周立行当袍哥,有着基础的仁义道德,又因年纪小,没有跟着其他士兵干过欺辱妇女,嫖宿娼妓的恶行,也庆幸宁愿挨长官军棍也没有对俘虏的共产党动过手,除了在战场上打过日本人,其他时候都是故意放空枪,所以阿涅没有任何心理负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