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生了,我和立行年纪都不小了,孩子多了不好带,够了,真的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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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姐妹性格各异,但周如龙的性格完全继承了周立行,从小争强好胜,十分让人头疼。
这个小家伙三岁的时候跟邻居家的鸡鹅打架,一个小孩打死了人家的三只公鸡两只大鹅。
邻居告状,周如龙挨了父亲一顿打,不服气得很,她觉得明明是那鸡耀武扬威要来啄自己和妹妹,自己明明是做好事。
三岁的周如龙一生气了,就能一个人跑去山林里的树上过夜不回家。
三岁小娃不见,指不定是被狼叼走了,急得杨珺秀在家转着圈的哭。周立行和村民们硬是心急火燎地找到天亮,那小家伙蹲在树上看着父亲和叔伯们满山转,一声不吭,等到第二天肚子饿了没办法才回家。
都说三岁看老,经此一役,全村都知道,周如龙是个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犟种。
一晃周如龙六岁多了,有一次周如龙姐妹们一起去放牛,不知怎么的没把牛喂饱,三人的衣服还都打湿了。周如龙回家一声不吭就去睡觉,杨珺秀也没注意,只当时孩子们淘气去玩水,她事情多,便也没夺管。
那时候的牛是公社的牛,属于集体,牛的公分比人高,周立行交牛给下一家人的时候,人家见牛犊子瘪的便说了几句。
周立行是村里的文书,脸上挂不住,回家呵斥了三姐妹一顿,再给独子周如龙一顿揍。
挨了打的周如龙熟门熟路地又跑了,这次一跑,三天没回家,书也没去读。
杨珺秀拉着二姐周如凰询问,才知道周如龙是被同村其他四个大男孩硬拉去池塘玩,说是玩,其实是欺负周如龙不会水,把周如龙按在水里打,虽然她也去帮忙,但敌众我寡打不赢,周如龙还差点溺在池塘里。周如凰急了,喊来大姐周如玉一起去救周如龙,喜欢周如玉的少年可多了,大伙儿一起去才把周如龙救起来,于是才耽误了割草喂牛。
因为大家都没有告家长的习惯,所以大伙儿都没有回来讲,差点溺死的周如龙回来人都软了,直接去躺下,没想到周立行回来不问青红皂白一顿揍,周如龙气得人都有劲了,这才又离家出走。
这下,母亲杨珺秀急了,揪了周立行的耳朵就是一顿哭,哭完马上生病给周立行看。
周立行心里也后悔,嘱咐家里的三个女儿照顾好柔柔弱弱的漂亮老婆,也是熟门熟路地出去找人。
山上的黄葛树找了,山崖的洞也找了,河边上的沙坑也找了,这回周立行硬是没找到人。
找到第三天,周立行急得嘴角长燎泡,这才反应过来,肯定是有人收留了周如龙,否则这小东西早该回家了——杨珺秀做饭菜十分的好吃,周如龙嘴巴叼得很,吃不惯外面的东西,每次都是吃饭的时候跑回家的。
周立行眯着眼睛打量村里人,最后锁定了那个自称李思亲的舅舅,实则是赵语城的父亲的老男人身上。
这个老男人已经改名换姓,现叫周之悟,跟周家这边的一个寡妇成婚,然后随着当初的周老大夫一起学医。他自己也有几分本事,这十来年在村里过得也十分低调。
前两年,那寡妇做农活的时候不慎摔倒身亡,其女已经外嫁,周之悟便继续留在村里当上了村医,平日里周立行在村委工作,跟他算得上经常打交道。
周立行晚上摸到周之悟家的时候,果不其然,周如龙正在跟着周之悟学打拳。
这下周立行使怒从心中起火向头顶升,二话不说,上去追着周之悟就开锤。
周立行从不教导周如龙这些,他只希望儿子能好好读书,安稳过一生,哪怕就是当一个农民,只要平安健康,子女承欢膝下,便是无上幸福。
再加上周如龙的性格,本就争强好胜,周立行怕周如龙以后惹出各种祸来。
周之悟虽然出身军统,会这些拳脚功夫,可他毕竟年纪大了不说,就算年纪和周立行相当,也不是周立行的对手。
周立行按着周之悟一顿打,打得周之悟哎哟哎哟地叫喊,小小的周如龙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
“立行,你儿子被村里孩子打得满地跑,你不教你儿子,我帮忙教,怎的你还生气?”周之悟也真的是郁闷,他觉得自己可是一番好心。
“你看看我孙子,语城教的多少,谁也打不赢……”
周立行不想跟这个前军统的人员扯皮,冷哼一声,“闭嘴,我的儿子,不需要别人教。”
“好好过你们的日子,敢惹是生非,我不会放过你们。”
周立行把周如龙抓回家,又揍了一顿。
这回,周如龙没跑了,从此开始,他天天扭着父亲想学武术。
他算是看懂了,父亲打架是真的厉害,只不过平时藏拙了而已。
周立行不愿意教,呵斥儿子,“你想干嘛?打架有什么需要教的,自己琢磨!读书你有这劲就好了,一天到晚逞强好胜追鸡撵狗的,活该被打!”
想了想不想儿子太吃亏,还是补了一句,“功夫都是靠练出来的,你在水里能闭气的时间比别人长,就不怕别人在水里拖你。”
周如龙生气了,自己琢磨就自己琢磨!
他深刻反思自己,在水里被人拖住之后面临的困境,觉得父亲说的对。
但是,练闭气?怎么练?
周如龙端来一盆水,深吸一口气,把脸埋进去。
三个月后,周立行已经练就超绝肺活量。
周如龙再次放牛,对方男娃一共有四个人,又来跟周如龙玩。
六岁的周如龙半推半就地跟着他们下了水塘,然后出其不意直接勒住领头年纪最大那个男娃的脖子,一个猛子扎进水里,憋气超过2分钟,直接把那男娃呛个半死才拖回岸上。
九岁多的男娃已经被呛得半晕过去,剩下三个七八岁的男娃吓呆了。
那天,周如龙雄赳赳气昂昂地回了家——然后再挨了一顿竹笋炒肉。
“凭什么打我!!!”
周如龙出离地愤怒了,打输了回家被揍,为什么打赢了回家还要被揍!
周立行气得手在发抖,被呛的半死那个娃,回去发了高烧,家人送到县里医院去了,医生说这娃肺部感染要住院,不然小命不保。
“你差点杀人了!”
六岁的周如龙觉得莫名其妙,“他之前也差点杀我呢!他活该,我当初呛水也发烧了,你们咋个没送我去医院?”
这也不怪周立行,因为发烧的周如龙依旧活蹦乱跳,大家便没有当一回事。
“你还顶嘴!日你仙人板板的逆子!下手没个轻重,要是你淹死了人,你也要偿命……”
周立行一顿乱骂,把自己祖先也给骂了进去,绑起周立行吊在房梁上一顿竹竿猛抽,下手不由得没了轻重。
“做事不考量后果!你该遭打!打死你这个犟种……”
杨珺秀和三个女儿在一旁劝了半天,终于把周立行手里的竹竿给夺了下来,杨珺秀扯着周立行去了屋子里,两人商量得买点东西去看望下对方孩子。
周如龙委屈得很,又是憋气又是打架又是挨打,心里伤心得很,抽抽噎噎哭了一会儿,被绑着吊着,也累睡着了。
等他睡醒,日暮偏西,家里一个人都没有。他呼喊了几声,家里竟然没有一个人。
他发烧了,浑身发烫,耳朵里似乎有尖锐的鸣叫,心口扑通扑通猛烈地跳,口渴无比,四肢发软,浑身发疼。
我是不是要死掉了?
来自骨髓中的预警,让周如龙努力挣扎起来,他艰难地用嘴咬开了上面的结,重重摔倒地上。
周如龙眼冒金星,视野一阵发白一阵发黑,他挣扎着爬到水缸边上,用尽全力攀爬起来,喝了一口水。
然而他还是软到在地,呼吸越来越艰难。
我应该是要死了……他伤心地想。
我讨厌我的父亲,他一身本事不教我就算了,难道还要打死我给那个混蛋偿命吗?
我很他!我死也不让他好过!
周如龙愤愤地想,我要报复!
然后,他用最后的力气,捡起了地上用来锤干辣椒的石杵子,狠狠砸在了家里唯一的漂亮陶瓷大米缸上。
哗啦,散落的大米如同小珍珠,周如龙终于满意地晕倒在了小珍珠里。
*
自从周如龙砸了家里的陶瓷大米缸之后,周立行没有再打儿子了。
那天的周如龙昏迷过去,回家的杨珺秀跟着哭晕过去,再次大病一场。
周立行手忙脚乱把母子俩送到医院,原本就不富裕的家境雪上加霜,守夜的时候还梦到王喜雀来狠狠打了自己一顿。
周盼回一直杳无音信,周立行四十多岁了才和三十多的杨珺秀生下三个孩子,且只有周如龙这一个儿子,他怎么可能不视如珍宝!
他打儿子都是收着力气的,只是这次觉得周如龙太过轻视生命,才真的差点失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