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成绩这一块,彝族学生们有时候还要专门彝语教学,和汉族学生的文化课略有不同,无法比较。
打架这一块,没个过得去的理由,拉叶香尔也不好主动挑衅,搞得不好彝族老师能把他吊起来抽。
拉叶香尔一直思考着,筹谋着,等待着,一定要找个合适的机会,合理合规地比一比,最好是诱得周如龙先动手,嘿嘿,到时候打完了让周如龙去受到罚。
周如龙是个敏锐多感的人,他已经发现很长一段时间里,有个彝族少年总是火辣辣地盯着他。
吃饭的时候,上体育课的时候,从教师走廊里擦肩而过的时候。
他也在观察了解,得知这个叫拉叶香尔的少年是彝族学生中的头头,心有灵犀一点通,顿时明白了对方想干什么。
这一架,早晚都得打。
周如龙也不是个回避的人,他也开始观察拉叶香尔。
拉叶香尔的体能十分好,能倒立着爬六楼再倒立着下来,这番看来拳力是更甚周如龙几分。
周如龙一边默默继续加练自己,一边等待拉叶香尔忍不住的时候。
终于有一天,全校搞同年级的体能大测,汉族学生和彝族学生们要一起比拼。
前面什么跑步啊跳远啊这类,都不方便操作。等到跳高的时候,拉叶香尔可算找到机会了,他主动跑去抬跳高杆。
周如龙见拉叶香尔去抬跳高杆,心里已经有了几分预感。
跳高一共要跳三次,果不然,等周如龙跳完第一次第二次之后,第三次升杆高,周如龙再度跃起时,拉叶香尔“不小心”临时举高了杆子。
周如龙撞到杆子上,鼻血飞出,他落到沙坑的时候怒火蒸腾,可脸上的血和沙糊着,周如龙根本看不清对面。
他瞬间冷静,从身边女同学手里接过帕子稍微一擦脸,冷冷地看了拉叶香尔一眼。
拉叶香尔等着周如龙发火来打人,结果满脸血的周如龙只是不咸不淡地看了他一眼,一句话没说,转头去洗脸去了。
四周的彝族学生们忍不住发笑,觉得这周如龙也不过如此,不管是遵守校规还是如何,总归是落荒而逃了。
拉叶香尔觉得无趣,甚至有些失落。
等到拉叶香尔开始跳高的时候,也是到了最后一跳,他跑到一半,那举杆子的人突然换成了周如龙。
周如龙学着拉叶香尔,突然抬高杆子,也是精准地杠到拉叶香尔的脸上,他甚至加大了力道。
呯!
拉叶香尔也被撞出鼻血,眼冒金星,落到沙坑里滚了个满身满脸的沙。
他故意的!他报复我!他让我在大家面前丢脸!这个阴险的家伙!
拉叶香尔出离地愤怒了,他比周如龙更注重头人的荣誉感,绝对不能容许自己在族人面前丢份,怒火瞬间烧干了他的理智。
拉叶香尔跳起来,直接挥拳向周立行而去。
周立行嘴角勾起了微笑,好耶,是拉叶先动手,他不用写检讨关禁闭咯!
开打!
这一番打架,声势浩大。
拉叶香尔和周如龙开打,各自的铁心兄弟也加入战团,两边的女同学们噢噢噢地助威,打得那叫一个遍地开花。
原本应维持秩序的体育老师们你看我,我看你,各自望天。
打吧,早晚要打一打的,打出胜负以后就团结了,嘿。
若是正打,周如龙和拉叶香尔不相上下,可拉叶香尔脸上有沙遮挡视线,终归是稍逊一筹。
这一场架打完,所有人都被各自的班主任训话,写检讨。
过了一周多,拉叶香尔脸上的淤青消了,他带着一群彝族的少男少女们蹲在了放归宿假的学校门口,拦住了周如龙。
周如龙见这一群恢复彝族装扮的男女同学们,他们穿着色彩明快的民族服饰,男孩子们左耳戴上了学校里没戴的耳珠,短布褂和宽长裤外面披着查尔瓦。女孩子们梳着双辫带着黑色双层镶边绣花帕,三截彩裙十分好看。
周如龙的左右看看,寻思大伙儿盛装打扮,不像是要群殴,那这是要干嘛?
见周如龙戒备,拉叶香尔端着一张冷峻的脸说道:“如龙,要不要跟我们去喝酒?”
周如龙瞪大眼,“喝酒???”
彝族学生中站出来一个高个子的美丽女孩,黑油油的粗辫交叉缠上珍珠串,两条辫梢上系上两朵鲜花,双辫挽起,在头顶交叉压着头帕,各色彩穗垂于脸旁,她戴着银耳环,领口的银排花熠熠生辉,落落大方地开口:
“周如龙,你好,我叫乌抛闻晴,你是个聪明的勇士,我们很佩服你,你愿意和我们做朋友吗?”
拉叶香尔不好意思说出口的话,乌抛闻晴替他说了出来。
彝族是个尚武的民族,是崇尚英勇和智慧的民族,他们热情好斗,却也大方好客。
见乌抛闻晴这般说,周如龙还能说什么,自然是感谢,“不打不相识,感谢你们看得起我,那,我们就是朋友了?”
拉叶香尔笑起来,上前锤了周如龙一把,“对,我们是兄弟了!”
自此,周如龙获得了一群彝族的兄弟姐妹,他甚至被邀请去峨边过了两个彝族年。
他和拉叶香尔一起吃坨坨肉,喝自酿酒,他们一起在山岭里打猎,共同畅想美好的未来。
第94章
学习的时光是如此美妙,周如龙尚且年少,气势如虹,根本不知这三年的学校生涯,将是他的人生巅峰。
他聪慧,知识技能一学就懂,一看就会,名列前茅,深得老师喜爱。
他勇武,一呼百应,带着学校的彝汉同学们去跟外校“友好”交流,也能团结起来打得了一些欺负女同学们的地痞流氓。
他英俊,是许多女同学们暗藏在心中的初恋,女孩子们会把吃不完的发票给他,他忙着出去“交流”的时候总有人替他清洗衣物,乌抛闻晴更是炙热地表达着,为他送吃的送穿的,人人倾羡。
可他如周立行当年一般不开窍,一门心思只有学习和“交流”,心中有对未来无限的期许。
周如龙的归宿假基本都是到舅舅杨珺杰家度过,只有寒暑假才会回洪雅。
杨珺杰的一些战友们调防到乐山,也经常去他家休息交流。
周如龙这般模样的少年,自然是让战友们赞叹不已,体能强脑袋聪明还能带一群人,这多好的苗子呀!
他们把周如龙带进了部队训练的靶场,教导他打靶。
周如龙没摸几把,就能打中九环十环,他五感极好,滚在大铁环上绕十来圈,下来能跟个没事人一样。
这些战友们喜不自胜,愣是之后每个归宿假都跑来,把周如龙带去部队的训练场地里训练。
完全是按照特种兵那般,对周如龙进行了突击式的集训。
有一日,一道特殊的征集令下来,某部队要在四川的学校里选一批文化素质和身体素质都极高的学生兵。
杨珺杰的战友们把这个消息送给了周如龙。
此时周如龙的眼界已开,他见舅舅退伍之后的工作很好,工资也高,已经生出了跳出农门,去往更广阔的世界的想法。
他隐约从这些叔叔们口中得知,这批学生兵,有可能去北京。
北京呀,那是首都啊!
太阳照金山,金山在北京,伟大的天安门是多少人此生向往的地方。
周如龙未曾告知家中,便在舅舅的支持下,去参加了选拔。
这选拔不仅仅是考试,更有各类体能测试,甚至有打靶排名。
周如龙如同天之骄子一般,成功入选,全省仅一百多人,他依旧名列前茅。
收到军装的周如龙兴奋无比,他按要求回到家乡,需要做户籍档案等手续的转交。
可他没有想到,父亲周立行不同意他去参军。
周立行将周如龙绑起来关在家里,不允许周如龙去报道。
父子俩因此产生极大矛盾,杨珺秀怎么也劝不动周立行。
*
周立行无法跟妻儿表述,他的惊惶难安。
他确实有私心,他上过战场,更听过阿涅的讲述,他深知子弹无情。
他只有这么一个儿子,人老了,胆子愈发的小,他赌不起会不会还有战争,他甚至用黑老鸹当年教导的时候他嗤之以鼻的算命伎俩,给周如龙排了命盘。
命带七杀,偏印,伤官,劫财,羊刃俱全,若是从军,九死一生。
活得下来是厉害人物,可九死一生,九成活不下来。
曾经周立行不信命,可他的一生,又似乎多次验证了黑老鸹的箴言。
纵然到最后,他逆天改命,获得了现在平静安稳的生活,可这那些九死一生,哪次不是。
周立行老了,回首当年江湖拼杀的岁月,那一个个死去的故人,如黑老鸹纵横半生风云,如方结义豪气冲天,如冯争鸣桀骜无畏,如沐明实聪慧果敢……天下英雄如过江之卿,任你本事滔天,生死也不过一念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