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斑鸠叫完了也尿完了,随即感觉只有左右小指尖在痛,他不可思议地睁开眼,瞅着指尖,又看向周立行,顿时又哭又笑,“感谢!小兄弟……不,哥,你是我的大哥……”
刘五嬢微微一笑,“冯斑鸠,今日之事,是九娃儿给你放的水。从今往后的一年,你要在茶馆里当挑柴工,包你吃住但没有工资,一年后再看你表现。”
冯斑鸠涕泪纵横,千恩万谢,从此再也不敢乱说乱干,甚至成了周立行的跟班。
周立行也因此一事,真正入了黑老鸹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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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斑鸠的事就此揭过,那两个帮忙弄坏茶具的小堂倌也遭了处罚,两人也都穷,赔不起钱,个个都跪着求饶。于是这两人被板子打肿了手,一并罚去当三个月的挑柴工抵赔款。
黑老鸹留在了茶馆里,白日里没事儿就去找人算算命,坑点钱,晚上就爱挨着周立行嘀嘀咕咕讲小话,尤其爱给周立行讲那些袍哥的过去。
“以前的袍哥组织,名叫哥老会,嘿!这与天地会、白莲教一般都是反清复明的组织,咱云贵川一带的袍哥名声,那可是响当当的!”
“当年轰轰烈烈震惊全国的保路运动背后便是袍哥人家四处奔走,后大量加入同盟会参与辛亥革命,又经历了护国运动和军政府时期,到现在的防区制,袍哥们也从一开始的身家清、己事明、一身肝胆为汉留,到现在分啥子清水士绅、浑水盗匪,哎,现在的袍哥些……都快滥完了……”
“不过也听说还是有些袍哥有血性的,这峨眉之前不是也有两个舵把子,听说跟着共产党搞起义嘛,还是有不怕死的嘞!袍哥啊,不能拉稀摆带,不能贪生怕死,要雄得起!”
这日晚上打烊得早,周立行在扫地拖地擦桌子洗茶具,黑老鸹跟在周立行身后抽水叶子烟,一边吧嗒嘴一边嘀咕话。
周立行扭头一看,好家伙,自己刚扫完的地,又给这位爷弹满了烟灰。
当了几年和尚,周立行脾气沉稳了许多。常言道老来还小,他索性把这黑老鸹当小孩看,随手扯过一个椅子放在门边,一把扯过黑老鸹坐在椅子上,点了点黑老鸹又黑又皱的脸皮,摆了摆手示意他别动。
黑老鸹这人奇奇怪怪,对周立行这种颇为不尊的行为反是甘之如饴,他笑呵呵的问道:
“你这娃娃,有没有啥子想听的嘛,老辈子吃的盐比你吃过米都多,摆给你涨哈见识撒。”
周立行重新扫地,闻言抬头,问出了心中疑惑:
“说是袍哥兄弟伙,为啥子有女的呢?”刘五嬢不仅在袍哥堂口,还能当排五,他是真的没搞懂。
“哦哟哟,小娃娃长大了,关心女人了啊?”黑老鸹咯咯怪笑。
周立行面无表情,扭头扫地。
黑老鸹倒也没一直打趣周立行,他吸了口烟,开口道:
“一开始,袍哥组织确实不收女的。现在世道不一样咯,从保路运动开始,各路女豪杰崭露头角。我跟你说啊,遇到女袍哥,尤其是女的浑水袍哥,那比遇到男的还要小心才行!”
“屏山县的时三妹,她哥哥是犍为、峨边的一位浑水袍哥,被清政府剿匪所杀。这位三妹,接过了哥哥的位置和兄弟,继续当土匪,还发展了上百名女袍哥,后来起义投向保路同志军。”
“新津县女袍哥苏二娘,其夫原在夹江县当路匪,早亡后也是她掌了家当。保路同志军在新津打保卫战的时候,她带了千余兄弟伙,白布缠头,黑布绑腿,背着大刀和□□,嚯哟,那叫一个生猛!”
“辛亥女杰里的杜黄氏也是女袍哥。她跟鉴湖女侠秋竞雄(秋瑾)是挚友,四川女子学堂便是她主办。她入哥老会时,其妹君硕、君伟亦入,她与君硕集合女性数十人,设暗杀部,谋刺清廷诸权贵,后又参与护国战争,胆识非凡。”
“天全县的孙三嫂,荥经县的包三嫂,都是浑水女袍哥,连军队都敢抢。包三嫂曾经带领袍哥队伍打进天全县,把县长赶走,然后打开监狱,把犯人全部放走……”
“所以啊,以前袍哥都说兄弟伙,现在说的则是兄弟姊妹伙,姊妹们,也有了不得的人物啊……比如咱们能说会写善赚钱的刘五嬢,那不比有些只晓得喝酒打牌抽大烟的五爷亮堂嘛!”
周立行听着黑老鸹在叨叨,心里则是形成了一个既定印象:在一群男人里面拼杀出来的女人,女袍哥们,都是凶凶。
待周立行收拾完屋子,黑老鸹跟着他一摇一摆地下楼,却见刘五嬢带着幺哥等人急匆匆地往库房走,中间抬着两个全身搭着黑布的人,地上则是低落着血迹。
刘五嬢看到黑老鸹和周立行,做了个扫地的姿势。
周立行满脸疑惑:“?”
黑老鸹拐了周立行一心窝子,“让你打扫血迹!别被人追踪到这来。”
周立行:“!”
这又是出了什么事!
第13章
周立行当了几年的和尚,只有诵经和当猴子打架的经验,着实没有打扫血迹的时候。
黑老鸹摇头晃脑,领着周立行提着水桶和草木灰桶出了门,借着月光,黑老鸹沿着街道嗅着血味,让周立行对准一些地方撒了草木灰冲洗,直到行至前面的岔路口才停。复而又返回拎了桶水,往别的街巷也撒了一遍,以做迷惑。
峨眉山下多雾多小雨,这一番下来,不出几个时辰,石板街面上便啥也看不出来了。
两人哼哧哼哧的搞了好一会儿,摸黑回到茶馆,立时又被幺哥给请去了地下室。
这回周立行跟着到的,又是另一间库房的地下室,不是刑房,而是以往用来暂时收留被官府通缉的袍哥兄弟的专用房间。
房间内里布置得十分紧凑,两面墙贴墙放着木制的双层床,另一面墙放一排大抽屉柜,每个抽屉都贴有纸扉,上写着:金疮药、退热药、跌打损伤药、白酒、针线等字,有的抽屉没有贴纸扉,但画的有铜钱纹样,想来可能是一些钱财。
这间地下室气味较浑,但人味不显,应是有人住过一段时间,但不是最近。
周立行想到幺哥之前提过的事情,心中猜测这里也许帮助过许多人,多半就是年初峨眉起义的那些袍哥们,受伤被围追堵截的时候,受到了刘五嬢的帮助。
“这房间有三个地道,通往三个不同的地方……这里就是个避难地,你看那边的铜马桶,啧,感觉传承起码三代人……”
黑老鸹在周立行耳边嘀嘀咕咕,周立行忍不住瞥了那个马桶一眼,心想原来浑浊的味道大部分从那里来。
“黑老鸹,九娃儿,你们别说话,看下她们。”
刘五嬢声音略显沉重,“那个杨团长,也太不做人了。”
周立行进房间便已经看到了,已经简单换过衣服、躺在床上的,正是前几日见过的双胞胎姐妹,红山茶和白山茶。
当日的姐妹俩明眸娇俏,神采奕奕,唱的清音小调婉转悦耳,真真宛如两朵开在山间的茶花般赏心悦目。
此刻的姐妹俩,脸上脖子上有着许多乌青的掐痕抓伤,头发被绞剪得如狗啃一般,不知是姐姐还是妹妹的耳垂被扯掉了半边,身上的伤看不到,想来也不会轻。两人俱是昏迷着,面色灰白,唇色发青,呼吸又浅又短,随时要断气一般。
“这是咋个啦?”黑老鸹看得怜香惜玉之心大起,“楞个乖的妹娃儿,咋的往死里整哦!”
刘五嬢娓娓道来。
原来这事,还真的是环环相扣。
茶馆每日烧水,柴禾用量巨大。这几日冯斑鸠和他的两个小跟班天天去山里向樵夫买柴挑回,傍晚时,那小跟班之一眼尖,瞅到了当日为难过周立行的莫副官。
那莫副官一身便装,带了几个兄弟,背了两个染着血迹的麻布口袋丢进了山坳里。
冯斑鸠和两个小跟班趁暮色悄悄摸摸地跟着,听他们谈说团长脾气真大,二姨太手段真狠之类的,又叹息这么漂亮*的女娃子,还没死就这么丢了太可惜。眼见着他们打开口袋,竟然是两个已经昏迷的女子,再仔细一看,分明就是之前的那对双胞胎歌女。
冯斑鸠和两个小跟班眼见着那莫副官带人又欺辱了一遍双胞胎,也不知道怎么想的,竟然躲着看完了全程。
等那莫副官带人走后,听他们说先把人丢了,明儿再来看看死没死,要是命硬没死,就把人悄悄拖去卖了换点酒钱。
冯斑鸠三人不知是善心发作还是心有恶念,总之,他们三人等那些人走之后,也摸了过去。
然而那两姐妹里竟然正好转醒了一个,也许是识得冯斑鸠,便喊出了名字:“冯斑鸠,带我们去找五嬢,必有重谢!不然,我们死了做鬼也要先找你!”
冯斑鸠三人吓得抱成一团,不管三人是有贼心没贼胆,还是怕女鬼,总之,他们把这俩女娃儿挪了个安全地方,遣一人跑回来向刘五嬢报了信。
“她们既是报了我的名号,我便帮扶一把,先把人救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