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冯争鸣也一口闷掉酒,转身离开。
这边周立行开了头喝酒,一回去,自家堂口的兄弟们全都围了上来敬酒。他是躲也没地躲,闪也闪不开,没办法,只好跟着大家喝,真真个是喝到头脑发蒙,走路打圈圈。
宴到最后,大部分人都喝趴下了,周立行醉的不行,酒量却还可以,到最后都还能说话。
他摸出金章,歪歪扭扭地蹭到方结义旁边,把金章递给方结义。
“大哥,给你!”他觉得方结义应该是喜欢这玩意儿的。
方结义哈哈大笑,推开周立行的手,“哥哥我有自己的金章!你留着吧!”
周立行隔了一会儿,才点头,他又偏偏倒倒地挪到黑老鸹旁边,把金章递给黑老鸹。
“老黑,给你!”
黑老鸹嫌弃地摆手,“滚,哪个稀奇你这些东西!”
周立行这章送不出去,捧在手里赶紧烫手,“那我送谁……”
谷娃子和石娃子两个也醉的迷迷蒙蒙,石娃子转头四处找,“莲妹儿?送给莲妹儿!”
谷娃子一巴掌拍在石娃子脸上,“行善哥要送也是送自己喜欢的女娃子,送你个鬼的莲妹儿!”
周立行恍然大悟,把金章放进盒子,站起身,斜着斜着走出了门。
大伙儿都喝醉了,没有在意……
等到第二天方结义酒醒,整个人又被新消息给惊到!
据手下来说,周立行大晚上的把金章放到了王喜雀家门口!
幸好昨晚一个负责看场子的弟兄喝得不多,看到醉得东倒西歪的周立行出了门,怕他在这个关键时刻出什么意外,毕竟周立行现在是他们的国宝——于是他跟着酒醉的周立行,守着他在王喜雀的家门前傻站了一会儿,然后周立行把金章放在家门口,转身回黑老鸹的房子睡觉去了。
那弟兄也是一头雾水,想了想,还是把金章盒子又给捡了回来,交给方结义。
方结义拿着金章仿佛拿着烫手山芋。
他是真的后悔,当初事情没摸透,没个轻重地说话,戳穿了周立行小心翼翼掩盖着的少年暗恋,反倒是把对方戳醒了。
这种事情就像是一颗萌芽的种子,不去理会,也许长着长着自己就枯萎了。可一旦戳穿掀开,那就仿佛给了种子雨露阳光,反而容易让其茁壮成长。
这下方结义也是难办,他一边让人把金章给周立行送回去,一边派人继续跟周立行,仔细观察,随时汇报,生怕他的小弟娃惹出什么事来,同时也对王喜雀多方调查,讲她的生平了解了个七七八八。
别的不说,方结义派人查了一番王喜雀,最后得出来的结论是这个漂亮婆娘人挺不错,人长得好看,接人待物利落大方,挺能替那木茶商挣钱。
而那木茶商,走到哪儿姨太太娶到哪,娶的不是当地商户的能干女儿,就是置产招工里的能干女管事,这招用起来名正言顺捆住了那些女人,让这些能干的姨太太去和男掌柜相互制衡。
男掌柜一旦羽翼丰满,就容易自立门户;被纳成姨太太的女人,这辈子都被礼法道德捆死,既不敢跑,还要在生意上尽心尽力,因为她们的社会属性是木茶商的女人,木茶商可以随便用个理由,便弄死这些可怜的女人。
方结义自我对比了一下木茶商,觉得商人果然都是黑心烂肺的玩意儿,靠吃女人挣钱算什么东西,心中对那木茶商颇为鄙夷。
周立行第二天起来后,看那送回来的金章,没有问发生了什么。
他恢复了之前的沉默寡言,继续带着谷娃儿石娃儿给堂口跑腿。除了经常借着办公事去王喜雀住所那边打打转,并没有什么出格的举动,更没有私下去约见过王喜雀。
方结义这才放下心,加上他从黑老鸹那里知道,周立行从小丧母,由外婆带大,便把周立行的举动当成正常少年对大龄美妇的一种憧憬,不再关注。
这中途的时日,心高气傲、面子大过天的冯争鸣,熬不过内心的不服,私下来找过周立行几次,目的很简单,想要单独约着再比。
周立行拒绝了几回,心里烦他得很。
这次对方又来,周立行直接没鸟他,转身就跑了,气得冯争鸣在背后大喊:
“我绝不会放过你的!!!你给我等着!!!”
周立行充耳不闻,心想有跟你打的力气,我不如回去睡觉。
然而周立行跑出去没多远,对面走来一个穿着湖蓝色旗袍的少女,冷不丁地给他一个绊脚。
这少女长着肉嘟嘟的圆脸,红彤彤的樱桃小嘴,一双又大又亮的桃花眼、配着一对弯弯的柳叶眉,脖子上带着一串圆润的大珍珠,手上的碧玉镯子通透耀眼,浑身都是娇蛮之气,那柄长长的青色桐油纸扇用的是结实无比的阴沉乌木,伞尖上的铜头竟是尖锐的。
这打扮,这架势,一看就是权贵人家养出来骄纵女儿。
周立行没料想到这看起来娇滴滴的少女突然偷袭,他眼疾手快地单腿跳起,往旁边躲闪。然而那少女也是习武之人,手里的长伞当即刺过来。
一寸长一寸强,周立行心叫糟糕,今日怕是要见血。
“徐小姐!住手!”
阴着脸的冯争鸣眼看着这一幕,顾不得自己的脸面,大声喝止,急匆匆地跑来。
那少女嘟着嘴,伞尖都戳到了周立行的衣服上,险险停住。
大庭广众之下被喝止,她觉得伤了脸面,便使劲把伞往地上一砸,生气道:“都说了,喊我婉言,什么徐小姐徐小姐,太生分了!”
周立行摸了摸衣服,好险只是戳了个小洞,他看看徐小姐,再看脸色又黑又红又尴尬的冯争鸣,恍然大悟。
“这是,帮情郎出气?”周立行忍不住打趣。
徐婉言一听,不恼反喜,立即笑起来,语气轻快了许多,“还不是你太拗了,不跟争鸣好好比一场。”
周立行此时也想起来,这个徐婉言是上过女子组擂台的人,虽说一看就是名家点拨,但实则花拳绣腿,空有架势。不过,这位小姐文采是极好的,写了许多篇关于青羊宫打金章的专业报道,是国立四川大学的学生。
“徐小姐,我着实是不想打呀,你看我……”
周立行眼睛滴溜溜转,心想该怎么才能让这个大小姐打消主意,毕竟冯争鸣只能私下找他比拼,而这种刁蛮大小姐,那可是干得出来去堂口堵他的黄事。到时候再惹出什么风言风语,他可受不了。
“你看我,这段时间都忙着帮堂口做事。我跟冯少爷打来打去,有啥用?都是自己兄弟伙,咱就不浪费力气了。我们堂口呀!舵把子是想要出川抗日的!我可是每天都忙着帮忙呢!”
周立行想到了这些学生们经常在大街上游行演讲,嘴里喊得最激烈的就是抗日救亡,他索性扯虎皮拉大旗。
徐婉言张了张嘴,眼神从震惊变成了钦佩,“也,也对!现在不是自己人内斗的时候……”
冯争鸣闻言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良久后他扭头便走。
徐婉言伞也不要了,跟着追了上去,嘀嘀咕咕说了一路。
周立行只见冯争鸣越走越快,越走越急,走到最后竟然是狂奔而去。而那徐小姐看起来纤细瘦弱,穿着旗袍和小皮鞋,竟然能跟着追,不由得叹为观止。
*
周立行悠哉悠哉地回到家,方结义已经在黑老鸹这里等着他了,一把将人抓进去,神色严肃地说道:
“弟娃,交给你一件重要的事情。”
周立行觉得奇怪,但作为袍哥,他得讲江湖道义,大哥既然发话了,问也不问先答应,“行!你说干啥就干啥。”
方结义却有些不自然,他摸着喉咙咳嗽了一声,“去,顺一块门牌。”
黑老鸹在旁边放下旱烟管,眼中冒出一道精光,“金河街56号?”
“二月的时候,日本就想要在成都设领事馆,金陵那边的外交部长没答应,成都又不是通商口岸,设锤子的领事馆。”
方结义愤道,“那狗日的些贼心不死,把驻重庆的日本领事派到成都来,想喊四川省政府这边自行同意。咱们四川这边肯定也不得干撒,结果这群狗东西,前几天竟然在金河街56号门口把木牌挂起来了!”
周立行好奇,“什么木牌?不能明抢吗?”说是顺,不就是偷么!
只不过这些袍哥,打死不愿意用偷字而已。
黑老鸹冷笑,“什么牌?大日本驻川总领事署的木牌!这群狗东西,竟然自个儿挂牌子,真嚣张!立行说的对,你们就该光明正大去砸了!”
方结义有些惭愧,解释道,“我倒是想光明正大去砸哦!但是四川政府这边都不敢轻举妄动,只能报告外交部,外交部那边又说是派了驻川康视察专员来和日本方面谈判……”
“谈判?翻嘴皮子比得上动刀子?人家要是有耐心听你说,还会自己把牌子挂上去?简直奇耻大辱!”黑老鸹越说也生气,周立行赶紧上前帮黑老鸹顺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