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浩子手持一面锣,敲响一声,“上香,拜关圣真君!”
邢五爷带头上香,下面的兄弟们能动弹的纷纷跟上,不能动弹的也做上香姿势。
另外两位纪纲手持漆红包铁长棍,气沉丹田,声如洪钟,轮流唱词:
“哥老会!嗨袍哥!三把半香!”
“仁义香!忠义香!侠义香!”
“今日来把刑堂开,奉请关圣来定裁,忠义堂会理分堂,有袍哥犯条款!”
“红十条!”
“汉留红十条:第一要把父母孝,尊敬长者第二条;第三莫以大欺小,手足和睦第四条;第五乡邻要和好,敬让谦恭第六条;第七要把忠诚抱,行仁尚义第八条;第九上下宜分销,谨言慎行第十条!”
“黑十款!”
“出卖码头挖坑跳,红面视兄犯律条;奸/淫/妇女遭惨报,勾结敌人罪难逃;通风报信当叛苗,三刀六眼不恕饶;平素不听拜兄教,四十红棍皮肉焦;言语不慎名黜掉,亏钱粮饷自承挑!”
等两位纪纲大声将袍哥组织通用的红十条黑十款诵完,邢五爷回到位置,惊堂木一拍,朗声问道:
“堂下何人?”
“袍哥廖坚。”
齐高杰回答。
“所犯何事?”
“被告奸/淫/弟媳,畏罪潜逃,被抓归堂!现请苦主上陈!”
齐高杰作请,旁边一名脸上青肿的男人被推上前。
阿凉没有见到自己的妹妹阿芳,她有些诧异,伸头左右看。
脸上青肿的男人咽了口唾沫,紧张地开口,“我是廖坚的弟弟,廖岗……我,我……我婆娘阿芳今天下午跳水自尽了……”
“她……她……她死前说……是她自己勾引大哥的……”
“大哥……大哥是冤枉的……”
“你放屁!”
阿凉猛不丁地被这几个消息撞碎了理智,谁也没看清她是怎么冲过去的,周立行也没来得及拉住她。
她一个猛扑将廖岗撞倒,手里的匕首已经割在男人的大动脉处,“你说什么疯话?啊?!阿芳明明答应了等我,她咋可能会跳河!”
“你个龟儿子!阿芳那么喜欢你!你竟然污蔑她!你该死!”
邢五爷坐在台上,不阴不阳地看了齐高杰一眼。
齐高杰垮起批脸,牙齿咬得吱呀作响,“先把人拉开!”
周立行和另外两个纪纲上前,三个武术好手一起使劲,才把这个双目赤红、几欲发狂的夷女拉开来。
“唐浩子,你说。”邢五爷咧嘴笑了,他就猜到,对方会这么说。
唐浩子出门一趟,自然是有收获的,毕竟下午才死的人,还来不及下葬或是一把火烧掉。
廖家是守着那池塘,把淹死的人捞起来送回去,丢在家外的草棚子里先放着的。但出于他们一家人都厌恶这个搅家精,根本没人去守,倒是方便了唐浩子去验尸。
自杀的人,和被迫跳水的人,衣物撕扯、身上伤痕那可都不一样。
唐浩子又池塘周围仔细观看,那脚印,踩折的草,翻滚殴打抓掉的藤蔓叶子……这些痕迹,并未有人专门打理。
“……廖岗,阿芳应是多次从池塘里爬出来,想要逃走,却多次被人硬生生的给扔下去的。”
唐浩子有条有理地说着,说得廖岗冷汗淋漓,嘴唇颤抖。
“是谁,守在那里看着?是谁,把湿淋淋的人一次次扔回池塘?”
“是谁!回答!”唐浩子脸上有一半的油彩,他半张脸代表了纪纲,半张脸代表了关圣。
烛火煌煌,唐浩子瞠目欲烈,一声高喝,刺得廖岗噗通一身跪了下去,嚎哭起来。
“是……是我爹逼的……他们逼阿芳的啊……我当初执意要娶阿芳,他们就不同意的……我也不想的啊……可是她要害死大哥……要害散我们家……我没动手……我站在岸边上,他们压着我……不是我害死阿芳的……”
阿凉在旁边一直想上前,周立行一直死死扣住她,她气得说不出话,口里嗬嗬地发出怒音。
他的婆娘被兄长奸/污,被家人逼死,他来到堂口污蔑亡妻,现在却又好似自己清白了一般。
周立行心中耻笑,这般懦弱又薄情的人,才是一切的元凶。
邢五爷站了起来,他抽出身上的匕首,丢到了兄弟二人面前。
“欠债还钱,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你们兄弟,一个奸/淫/弟媳,一个逼杀发妻,今日此地,必得拿一个出来偿命!”
“选吧,哪个出来三刀六洞!”
廖坚一直埋着头听,此刻抬起头,像是找到了一条活路,他双眼放光,立即指向弟弟,“该他死!”
廖岗不可置信地看向兄长,“大哥……你……”
“你婆娘勾引我的,你自己都承认了的!你啊你,你陷害兄长,逼杀发妻,你就是个畜生,你该死!”
廖坚越说越信自己,对,就是这样的,他只是一个犯了小错的人罢了,弟弟廖岗才是一切的罪魁祸首。
廖岗浑身发抖,他指着自己脸上的淤青,“这是我们爹打的,他逼我这样说的……阿芳,阿芳明明就是被你逼迫……你们,你们怎么能这样……”
廖坚脸上也全是阿凉打出来的伤,他龇牙咧嘴地回答,“你看看你,懦弱,无能,没得逑本事……哦,现在又说是爹的错,你到底还要改多少次口?婆娘你守不倒,哥哥你救不倒,你个人想哈,你这种人,不如去死!”
“今日我们只能活一个,肯定是我活,妈老汉儿肯定也是希望我活……你呢?非要娶那个蛮子婆娘,搞得家中不宁,你今日的死,是你自己肇的!”
廖岗听着兄长冰冷的嘲讽,眼泪哗哗地流,他又是哭又是笑:
“哈哈哈……我死?!我既没有犯法,也没有犯错,我算是看白了……你算锤子当哥的,你仗势妈老汉儿喜爱,你欺负我婆娘,你现在还想我替你死……”
“我不得死!要死你死!”廖岗大梦初醒一般,青肿的脸上表情狰狞。
廖坚听得心惊,他捡起来地上的匕首,猛不丁地向弟弟扎了过去!
“你这个懦夫,无能无志……去死!”
廖坚一刀戳进弟弟的心脏,又猛地抽出来。
廖岗胸口的血迸射出去,浇了廖坚一脸,他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胸口,再抬头的时候,脸上的泪也落到了廖坚的衣服上。
“你们一家人……你们才是一家人……我要去找我的婆娘了,我去快点,求她原谅我……”
“哥……下辈子……永不相见……”
廖坚眼前一片血红,他面无表情地用衣袖擦血,垂下眼眸,伸手接住了廖岗。
邢五爷不为所动地看着这一切,在确认廖岗胸腹没了呼吸后,他冰冷的眼眸盯上了廖坚。
廖坚被一股杀意笼罩,后颈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宛如凉水泼身,电光火石间,他意识到自己心急求生!犯了大忌!
一个人危急关头,连亲弟弟都能杀!这个人当袍哥,怎么可能会在关键时刻为弟兄两肋插刀?!只可能反过来插兄弟两刀!
完了……彻底完了……不,不对,还有生路!
堂口五爷,关圣像前,说话算话,他说了今日兄弟两人死一个,就不会再动手杀另一个。
他们家就两个男丁,五爷不会灭门……
周立行第一次完整地目睹开执法堂,就见到了这兄弟相残的场面,心中震撼。他手上的劲道不知不觉一松,那阿凉迅如鹰隼般窜了出去。
前面的两个纪纲经验老到,注意着阿凉,然而他们扑上前的时候,阿凉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抓着自己的匕首,从廖坚背后连捅三刀!
一刀穿胸!一刀穿心!一刀穿腹!
标准的三刀,六个洞!
两名纪纲从前到后,抓住阿凉拉开,阿凉手里的匕首还死死地拿着,那血滴高高飞起,竟落到了关圣像的额头上。
一抹血红,仿佛关圣像开了第三只眼。
整个堂口鸦雀无声,大家都被这变故惊呆了。
邢五爷看了一眼关圣像上的血珠,又看了一眼茫然无措的周立行,再看一眼喘着粗气红着眼的阿凉,最后看一眼倒在廖岗尸体上的廖岗,嗯,没气了。
“三刀……凉。”邢五爷噫了一声,有些感叹。
眼下,烂摊子一个!
邢五爷感受到了些许头疼,但他何等人物,只琢磨了几息,便笑了。
“半把烧成一盘香,心香一瓣祝煌煌;梁山半把香何故?”
邢五爷停下话头,看向堂中诸位。
周立行脑中灵光闪过,黑老鸹的谆谆教导犹在耳边,他立刻高声接话:
“百零八将有蛟娘!”
此乃三把半香的半香词,前面三把香分别是仁义香、忠义香、侠义香,还有半把,便是这烈女香。
梁山一百零八将,亦是有蛟娘,不是娇,是蛟龙的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