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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草生西南[年代]_冻青山【完结+番外】(60)

  这似乎是一场酷刑,让一个人一分一秒地等待,救援或是死亡。

  他深深地呼吸,调整自身的状态,他必须控制自己的身体,不要过于紧张,否则除了耗损越来越多的空气外,毫无帮助。

  他凝神屏气,仔细地听着外面的声音,像是一只深入土中洞穴的兔子,努力从一些含混的响动中,猜测外界的状况。他手上摸到一个类似锤子一样的东西,冷硬的,他握着它,往周围敲击,敲到一块石头上,发出沉闷的砰砰声。

  这是白天,前面不远就是筑路的队伍,大家会看到这边发生了坍塌。

  只要不是前面的路也垮掉了,前面的人也被埋了,那么一定会有人来救援。

  哪怕挖出来的人大多数会死掉,工友们还是会努力去挖的,哪怕每一天都会有人生病死去,该熬的草药还是会熬的。

  周立行的四肢已经被泥浆裹住了,湿冷浸入他的皮肤,黑暗无声的环境让他无法感受时间。

  他只知道自己不能睡,也不要叫喊,每隔一会儿,他会持续敲击石头发出声音,尽量给有可能在救他的人发出讯号。

  他又一次想到了许多,短短十八年的人生中那些忽略的细节突然变得清晰,仿佛在黑暗之中绽放出光辉。

  他想起家婆棺材前草纸燃烧的温暖,想起舅舅放在桌子上的老旧银元……

  他想起姨妈使劲的拥抱,想起老住持圆寂之前的话语……

  他想起黑老鸹归西之前握着他双手的触感,想起方结义临行之前喝的那一碗酒,摔碎之后空气中弥漫的辛辣味道……

  那是他这一生得到过的,失去过的……

  他想起王喜雀说的那句话:谁愿意当被关在笼子里的鸟儿呢?

  被关在笼子里的鸟,被埋在地底下的人……是不是喜雀姐日日夜夜过的日子,和他现在的感受是一样的呢?

  黑暗,窒息,不知会有什么样的未来……

  不想死,逃不脱,只能等,等这谁来救……

  是啊,这压在自己身上的泥石,和压在喜雀姐身上的身份是一样的。

  喜雀姐拼着毁了身体也要喝药,不愿意怀上孩子……并不仅仅是对那男人的厌恶,她应该是想着,有朝一日可以远走高飞才对……

  他又想起来,喜雀姐戴上了他送的镯子……那微微笑着的眼神,坦然地宠溺着,十分开心的模样。

  所有人都看得出来,他喜爱着她,她会不知道吗?

  知道的,她肯定知道的……不然一开始连闺名都不愿意说的大姐姐,怎么会戴上他送的镯子呢……

  她知道,她没有避开我,她甚至主动找我做事……

  她应该至少是觉得我有用的……

  如果我死在了这里,她会伤心吗?

  日后她要逃,没有人帮,会被抓回去杀死吗……

  死不可怕,可怕的是世间恶人有太多的法子,让人死前遭受太多的痛苦……

  不,我不能现在死……

  如果……就这样死去……

  那还不如……去诉衷肠!

  万一,她不嫌我只是个小弟娃呢……

  万一,她也能看上我呢……

  都是个死啊,不要留遗憾啊……

  ……

  朦胧中,周立行好像看到有个清瘦的声影飘了过来,对方嘎嘎大笑。

  “哟?这么早就要不行了?”

  “让你多做善事,你是不是偷懒了?”

  “哎,老头子都入土了,还得来保佑你哦……”

  “不是时候,不是时候……你得好好活着哦!”

  周立行咬紧了牙,努力在窒息中呼吸,眼泪落了出来。

  黑老鸹……你终于来看我了……

  ……

  “有人吗?”

  “看到了!我看到有一只手!”

  “哥,别睡,我刨你出来!”

  第37章

  眼前一片白茫茫,周立行第一次感受到什么叫刺眼的光亮。

  他看不清,也听不清,他感受到新鲜的空气如潮水一般涌来,在低氧环境下强撑清醒的人猛然呼吸到新鲜空气时,会产生醉氧一般的眩晕。

  不行……不能晕……

  周立行咬着自己的舌尖,他见过太多从地里挖出来的人,晕过去的很难醒来。

  一双细瘦的手臂在旁边刨着土,对方大约是怕伤到他,或者对方根本没有什么趁手的工具。

  周立行也庆幸自己不是头向下的姿势被埋,他大约是呈斜向上的样子卡在床板和房板中间的,不至于血液被挤压到头部,否则撑不到被救便晕死。

  “不急……不要急着拖我出来……”

  周立行虚弱地向身边瘦弱的身影说着,他以为自己说的很大声,但实际上只是嘴唇微动,宛若蚊吟。

  那瘦弱的身影却听到了,他趴下来,凑在周立行的耳边叽里呱啦说着什么,周立行听不懂,只能把自己的话重复一遍。

  “让我缓一缓……不要马上拖我出来……水,喝点水……”

  那瘦弱的身影又叽里呱啦一顿,从身上摸出什么东西,塞进了周立行的嘴里。

  一股苦味弥漫在舌尖,周立行明白应该是什么药物,他努力地咽下去。

  那身影起身,向远处挥舞起手,那边跑过来一群人,大家商量着什么。

  有人给周立行喂了少许的水,慢慢地把周围的泥土扒开,让他就那么躺了一会儿。

  “兄弟,看得清这是几吗?”

  一只手掌伸在周立行眼前,他努力眨着眼,生理性的泪水落下后,终于能看清了。

  “是三……”周立行想要起身,浑身都在酸痛,他哆嗦了下,没有爬起来。

  “别动,躺着,阿涅给你喂*了万应百宝丹,治内脏出血的。我们抬你去安全的地方休息,你不要乱动,想睡就睡,明日只要醒得来,吃得下东西,就没事了!”

  周立行望着眼前的罗倮族男子,那是这段路上的领头人沙扎,他点下头的同时,晕了过去。

  *

  这一场坍塌,只是无数坍塌中寻常的一次。

  每一次坍塌、滑坡、泥石流,都会有人被掩埋、被冲走。

  每一次都有人死去,有人获救。

  然而,道路是不能停下的。

  前线有血肉筑成的长城,后方有血肉筑造的道路。

  山河破碎风飘絮,无人可避生死劫。

  刘愿平在前面路段,他没有被埋,却也没有逃脱厄运。

  一块巨大的岩石砸向他,他躲避不及,被砸断了双腿。

  毫无挽救的可能,他的双腿被砸成了肉酱,骨头碎裂成几段。

  当场他便晕死了过去,一旁的民夫用随身携带的麻绳死死勒住了他两条大腿,在飞石当中冒险把他拖离了那个危险区域。

  失血过多,刘愿平长时间陷入昏迷,甚至不知道他差点就和周立行天人永别……或者说,差点兄弟俩一起走上黄泉路。

  周立行年轻,体质好,在峨眉山生活的经历早就了他抗摔抗压的体质,被埋了两个多小时挖出来,又被罗倮族的一个孩子喂了止内脏出血的药,他竟然扛过了昏迷,第二天下午醒了过来。

  只是这回,周立行无法再照顾刘愿平了。

  刘愿平没了双腿,为了防止伤口感染,随队的罗倮族草医用烈酒消毒后,再用烧红的铁棍,烫焦刘愿平腿部断裂伤口,撒上烧干净的草木灰,为其做了简单的处理。

  受伤的人除了周立行和刘愿平,还有十几个从土里挖出来的或被石头打伤的人。

  原本是在路面上负责打碎石头的孩们,被带过来专门照顾伤员,阿涅也在这些孩子里。

  这边发生的意外要报回昆明,当地县里也要马上派送出药品。

  周立行挣扎着写了两封信,一封托人带回昆明去找西南运输处的刘玉道,一封托人带给昆明的分堂。

  他怕刘愿平失血过多,感染过重,丢了好不容易第二次捡回来的小命。

  同时,他也知道,这下,自己和刘愿平都该离开了。

  随身的钱财都被泥石流冲走了,周立行只得跟阿涅许诺,等有人从昆明来接他们了,阿涅可以提任何要求。

  阿涅很小,他才十二岁,跟周立行当年离家的年纪一样,但他比当初的周立行还要黑,还要瘦,目光也是如出一辙的倔强。

  他有一双落单狼崽子的眼睛,他对外界充满了渴望。

  “头人说,是你救的我,你原本还想救阿哥的,阿哥命不好,没等到你。你救我,我救你,是报恩,也是缘分。”

  “头人说,只要你愿意,我可以跟着你,当你的弟弟。”

  “我要去外面看看,我想过跟山里人不一样的生活。”

  周立行看向阿涅,一瞬间,好似看到了幼小的自己。

  那么,此刻的自己,是什么角色呢?是黑老鸹,还是方结义?

  周立行抱住阿涅,拍着他瘦弱的脊背,“我们结拜,我们当亲兄弟!从今往后,你就是我的亲弟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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