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会理这段时间,周立行对夷族的传统也了解了许多。
夷汉混居区域,风俗传统都偏向汉族,但越往凉山里走,等级制度便越森严,不同家支间经常征战,输了的家支族人会沦为呷西。
呷西是奴隶,要被剥掉衣服毒打,最多的财产就是两片羊皮,只能和畜生睡在一起,终生只能为主人种地。
“白日里来的时候,我看田地里劳作的妇女人数颇多,你们的男人们应该也不少。”
许知武带过兵,他深知一个地方男女的比例,除非连年战乱,否则女人决多不过男人。
头人喝了一口酒,他可不怕什么官家,径直说出了让梁承禄恨不得钻进地洞里的话语。
“四年前,一只叫红军的队伍来过会理,他们扩红的时候,我们寨子也去了好些男人。”
头人天不怕地不怕,当年通共是死罪,可谁怕死吗?
他们是夷人,却也分白夷和黑夷。
白夷里好些人有汉根,祖上就是汉人,甚至有很多汉人亲家。
可军阀们自己都要打来杀去,对他们更是说翻脸就翻脸。
当年多少寨子不是毁在打冤家的仇杀里,就是死在官家为了功绩时不时以良冒功的剿匪里。死亡,如影随形。
这么多年,只有当年那支红军,是真正纪律严明,作战勇猛,悍不畏死,并且是真心地平等对待他们。
他们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他们这支白彝听说了果基约达跟红汉在彝海结盟,都期盼着红汉以后真的能回来。
周立行想起来现场还有一个排的军人在,结果他往许知武那里一看,嚯,许知武假装没听见,跟旁边的士兵们拼起酒来了。
这是?怎么回事?
梁承禄已经喝得二麻二麻,见周立行那样,忍不住在他耳边说道,“嗨呀,听说当年刘文辉追击红军的时候就皮梭慢梭的,早就跟红军眉来眼去的了……有小道消息说,刘主席家里有直通延安的电台,都有军统去康定探查……”
“咳!”许知武使劲地咳了一声。
梁承禄立马打住话头,端起酒去敬许知武,“失言,失言,乱说的,我自罚一杯……”
周立行看得想笑,他也跟着喝了些酒,觉得有些上头,便站起来想去外面清醒一下。
哪知道他刚站起来,就有一个曲诺跟着站起来,兴奋地说道,“这个小兄弟,我们来比一比!”
“?”周立行很是疑惑,正想拒绝,结果头人和许知武都跟着站起来欢呼。
“比一比,男人的拳脚功夫!”
“小八爷,拿出你的本事!”
周立行:“……”
虽然不懂为什么不管走到哪里,大家都要先比划一番,但是……尊重吧,可能男人们就是这样,非得整个强弱高低,才能确认地位身份。
梁承禄脸色一变,拉着周立行,“算了算了,喝了酒呢,明日酒醒了再比……”
周立行不明所以,他喝了酒,浑身发热,正好也想打架发泄下。
“给点彩头,我穷,最近在攒彩礼呢。”
许知武喝酒上头,立马许诺,“彩礼?那我给你压两个银饼子!你要是赢了,拿去打手镯簪子给弟妹!你要是输了,就给对面的曲诺。”
头人立马跟上,“那我压两个娃子!”
一听两个娃子,那曲诺眼神都亮了。
梁承禄无奈,只好往人群后面站。
这边周立行和曲诺开始往场地中间站,那边已经有人带来了两个少年娃子。
“哥!!!”
周立行猛地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扭头一看,竟然是阿涅和石娃子!
第51章
周立行的脑袋里嗡的一声炸响。
阿涅和石娃子怎么会在这里?!
阿涅和石娃子怎么会是寨里的娃子?!
紫苏呢?小杜鹃呢?三刀凉呢?
然而时间根本不待周立行思考,对面的曲诺已经高喊一声,出拳而来。
这个夷族的曲诺,从小便在山野间狩猎,少年时期便参与家支的各类械斗打冤家,可谓是从刚会走路便开始和兄弟们打架摔跤的天生战斗者。
曲诺们不需要种地,只需要放牧、狩猎、战斗,他们机警敏锐,搏斗中展现的拳打脚踢摔抱等技巧,更类似于形意拳中的虎跳、猫扑、鹞翻等。
周立行在峨嵋山上习武的时候遇到过太多高手,小小年纪已经被各位师兄师伯们挫败得足够多,以至于下山之后如非必要,很少展示出自己会武艺,但从打金章开始,他就知道,除了那个不知道是死是活的日本人和以及总是势均力敌的冯争鸣外,他未曾真正遇到过敌手。
但是这一次,周立行感觉自己遇到了硬茬子。
真正的高手只需要几个回合,便十分清楚比试中对方的斤两。
周立行这次却觉得十分棘手,对方的战斗直觉强于自己。
高手之间独有的呼应感也笼罩着这位曲诺。
他在家支中除了头人外,难逢敌手,曾经有赤手空拳以一敌八的辉煌事迹。
然而一连过了十来招,他竟没有成功撂倒过对方一次。
从战斗技巧上来说,周立行招式更多,从战斗经验来讲,曲诺反应更快,二者打得十分僵持,从一开始的你来我往,逐渐胶着成纠缠摔跤。
周立行的柔韧性更强,曲诺的力量更大,二人面红耳赤地缠斗在一起,到最后双双在地上翻滚,曲诺凭借自己更大的体重试图锁住周立行。
“哥!加油啊!哥!!”
阿涅在旁边看得心急如焚,大声叫嚷起来。
石娃子是汉人,不像阿涅多少还能说一些夷语,这些日子挨打挨的多,都不敢开口了,只能在旁边呜呜的哭。
阿涅凄厉的喊叫让周立行心中一震,他在打斗的过程中逐渐气血上升,酒意混着战意让他的克制越来越低。到了这一步,周立行已经开始失去理智。
脑袋里紧绷的一根线断掉,周立行无意识地用出了黑老鸹教的压箱底的招式,曲指成钉,以硬气功为底,以寸劲发力,单手绕到嘶吼着以蛮力锁住他的曲诺背后,对准大脊,一个鸡心锤戳了下去。
这一招,是杀招。
鸡心锤,又名穿骨指,力道穿骨透肉,杀伤烈度高;同属这个方式的还有凤眼拳。
周立行在黑老鸹的要求下练这一招的时候,是用红花油涂在手指上,戳了一个月的沙袋,几个月的石头,那时候黑老鸹还教他怎么熬中草药来泡手熬骨,后来黑老鸹走了,他没有继续熬药,但手指上的功夫没有落下,隔三差五都会在墙壁上、石头上练习。
他是连砖头都能戳出洞的,往人的大穴上戳去,非死即瘫,脊骨会被戳断。
在场的彝族头人双眼如鹰,他在曲诺看起来快赢的时候一度激烈地叫好,然而在周立行的手势发生变化后,他敏锐地感受到刺骨的杀意。
头人见过这手势,曾经有一个袍哥,赤手空拳打死过十几个试图劫杀他的男人。
头人见识过这场战斗,对这袍哥的手法铭刻在心。
他毫无质疑,立即将手中的铜酒壶扔了出去!
砰!!!
周立行的手指,击上了一个铜制的酒壶,那酒壶被敲出深深的凹陷,卡在周立行手指和曲诺背脊的中间。
饶是如此,以气带力的寸劲,依旧通过酒壶传导过去,那曲诺噗地一声吐出一口血,晕了过去。
比斗现场出现了小小的混乱,头人的突然出手引发了曲诺们的紧张,周立行那不经意的一戳,隔着戳扁的铜酒壶还造成那么大的伤害,也让许知武瞬间被吓醒。
许知武没想到周立行被锁住了还能有这样的杀招,心中惊叹,正想站起来平息事端,突然手脚一软,跌倒在地。
糟了!许知武赶紧大喊,“酒有问题!”
然而现在喊什么已经无用,即便许知武安排了一部分人不要喝酒,可这有问题的并不只是酒。
所有进口的食物,都有问题。
周立行用杀招引动了浑身气血,爆发之后,酒水里的药性不再被压制,他也感受到了一阵阵眩晕。
他突然串联起了一切。
梁承禄说县秘哪里比得上县长……梁承禄说军统去康定探查……
进入寨子前曲诺们无意识的遮挡,梁承禄试图阻止他们比武时候的慌张……
齐高杰莫名其妙死在夷寨打冤家的调停中……
“梁承禄……”周立行电光石火间,用最后的力气扑向梁承禄。
梁承禄也被这变故吓到,他是有计划,但并不是此时此刻!
惜命的梁承禄直接往头人后面躲,并高喊道,“你们还愣着干什么!斩草除根!”
那头人却露出讥笑的表情,错身让开。
“呵!你们汉人自己的事,自己解决。”
夷族头虽然协助了梁承禄,却并不想亲自去沾染他们的内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