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周立行心中咯噔一声。
“冯显贵的儿子们,除了一个两岁还在喝奶的跟着姨太太走了……”冯争鸣埋下了头,声音有了些微的颤抖,“我……可……”
周立行没有回答,这一夜,死去的人太多。
战争,不是个人勇武可以改变局面的,个人的恩怨生死,在战争面前,宛若微尘。
冯争鸣站了一会儿,什么也没说,自己走了。
他已经快毕业了,有自己的路要走。
周立行带着阿涅回忠义茶馆,果不其然,茶馆也被烧毁了。
三爷人老命却大,甚至没有受什么伤,他正指挥着,一群灰头土脸的袍哥兄弟们在清点财物,见周立行回来,什么也没说,只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叹息。
这一番轰炸,毁掉了诸多人几代心血。
繁华的街道成为废墟,处处都是哀哭之声。
忠义堂的许多铺子被烧毁,人员也因此失联许多。
周立行托人出城送信给谷娃子石娃子,然后亲自跑了一趟方结义的婆娘们那边,幸运的是,那些女人和孩子们都只受了些轻伤。
邢五爷新认养回来的儿子,却又在这次轰炸中,被砖瓦砸到了脑袋,没救回来。
车十爷运气不好,被爆炸碎片击中,当场就去了,家人也被房屋给埋了。
等堂口这边组织起人去挖的时候,已经全部窒息而亡。
战争的浪潮轻轻一拍,无数人的性命和豪情壮志如同泡沫,转瞬即逝。
经过数天的修,堂口众人终于勉强有了安身之所。
但周立行却开始难以自抑地心神不宁。
他连续好几晚都在做噩梦,梦到好多的人,拥挤,死寂。
他梦到喜雀姐对他笑,又哭着,化雀南飞,没了踪影,遍寻不着。
他梦见黑老鸹和方结义在屋子里烤米粑吃,他们俩开怀畅笑,似乎十分高兴,见着周立行了,两人招着手根周立行说话,周立行却听不到声音。
惊醒的周立行愈发惶恐,睁眼到天明。
屋漏偏逢连夜雨,在陈三爷和邢五爷两人都蔫头耷脑,归拢剩得不多的人手,考虑如何重建堂口的时候,一则噩耗传来。
方结义所部,历经多次战役,在今年的夏季反攻中,全员阵亡。
荣哀状送至忠义堂的时候,断壁残垣之下,已经没有太多故人在。
昔日关圣像皮红挂彩,几千袍哥兄弟共饮出征酒,群众夹道欢送的场景犹在眼前。
此刻,却是树倒猢狲散,只剩几十号堂口老弱穿着丧服,站在废墟前,涕泪横流地接回方结义及其他出川战士的些许遗物。
没有尸骨,那些袍哥弟兄们的血肉,已经化作了泥土,永远留在了他们保卫的土地中。
“谁是周立行?”
送荣哀状和遗物的军人向这群老幼不一的人询问。
周立行站了出来,短短十来天,憔悴已经爬上了他坚硬的鼻梁,哀悲挂着他的眉头和嘴角,他的眼神蒙上阴翳,暗沉沉的不再闪耀。
那军人行了一个军礼,然后单独递过一个资料袋。
“方团长写了四封信,都是给你的,但未曾寄出。”
遗物交接仪式简短肃穆,因阵亡将士太多,他们无法一一送到家,这种有堂口组织出去的,都是集体交给堂口。眼下,他们还要去其他堂口或家族。
方结义的葬礼,无法像黑老鸹那般风光大办了。
整个成都城都在办葬礼,陈三爷和邢五爷做到了承诺,他们尽自己最大的能力,为堂口出去战死的弟兄们做了集体道场。
毕竟有些弟兄们的家属已经全死了,死在疾病中,死在轰炸里,他们会在黄泉下团聚。
道士们唱着送魂调,在烧着纸钱的火光前,周立行再次泪流满面。
枪林弹雨,九死一生……然而,方结义再也不会生还了。
然而噩耗并未结束,另一道解散堂口的政令,被送至各大堂口。
第55章
早在1935年,就有政令要求全省各县要将辖地的袍哥解散,如果不解散,就要把首领抓起来。然而袍哥堂口遍布各地,深深地与民众结合,众人当政令是放屁,这个政令成为一纸笑谈。
1936年,国民政府委派专员来到成都,企图改造袍哥势力为自身所用,然而袍哥组织本就是川军的后备兵源,本地军阀自然不会把这块势力交给国民政府,多方阻挠,袍哥堂口改造无疾而终。
1938年刘湘抗战病逝之后,蒋中正委任张群为四川主席,却遭到四川地方势力的阻止,川西袍哥堂口们开了大会,公然扬言要组织民众百万来对抗选举。蒋中正见袍哥势力之强大,加之云南王龙云、四川实力军派刘文辉、邓锡侯等人极力反对,最后退一步,任用了投靠国民政府的、外出抗战过的四川军阀内部人员王瓒绪。
王瓒绪认为四川的发展有四条拦路虎,“贪污、土匪、烟毒、哥老”,哥老会便是袍哥组织的统称。
他拥护国民政府对袍哥组织的解散令,在成都经受多番轰炸后,立即借机打势,趁着成都市各堂口受损,再次要求各堂口解散,如不从,就要采取行动。
曾经宽大威严的堂口大厅,现场成了一片废墟,房梁被烧得焦黑,片瓦不存。
勉强搭建起来的木屋,显得逼仄许多,门窗都还未曾封好。
然而,堂会还是在这里开着,哪怕来的人已经很少的。
“政府勒令我们解散,大家意下如何?”
陈三爷这段时间也看透了,人生苦短,说不定下一刻就死了,他觉得自己也应该解开束缚,为自己而活。
“八爷,方大爷走了,咱们总堂毁了……外面的分堂,大多听你的话,你说说,咱们怎么办吧?”
虽然并不想退位让贤,但陈三爷觉得自己似乎没得选。若是他不代这个堂内事务了,自然他也不用再劳心费神不讨好。
姜九却是十分的不服气,“方舵把子为国捐躯,现在堂口还没有定舵把子,三爷,你说就行,八爷排位可是在后面的,他说了不算数。”
周立行抬眼看了陈三爷一眼,眼神又落回满地的废墟上。
他怎么看不出陈三爷的心思呢,陈三爷若当不了舵把子,肯定是想散伙的。
邢五爷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在周立行背上轻轻拍了一把,又把目光投向曾经生死与共的老三兄弟。
“三爷,你想散吗?”
邢五爷话语难得的温和。
陈三爷垂着头,不接招,“不是我想不想散,是王主席要让所有堂口都散呢。”
邢五爷冷哼一声,“卵子主席,咱们袍哥堂口,什么时候是听他的?他算个屁!投了老蒋的狗!”
姜九连忙左右望,“嗨呀,小声些,咱们现在没门没墙的,小心被特务们听见!”
周立行这段时间怀里揣着方结义的四封信,他想了想,最终还是没有把信拿出来。
但他也不想听大家扯皮,该他说的,他也要说出来。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咱们只是这里被炸了,又不是分堂都死绝了。”
周立行直接点明局面,“堂口散不散,难道不应该是我们现在背后的靠山,二十四军说了算吗?”
唐浩子眼睛一亮,猛点头。
“三爷,这些年,你为了堂口也是尽心尽力,功劳苦劳都有。你若是想退堂,我代方大哥同意。你若是想留下来,只要大伙同意,我可以把分堂主们召回来,推选你当舵把子。”
周立行再一次,往后退了一步。
“昆明分堂那边的滇缅线事务,不亲自去守,我不放心。”
“若是你们都想解散堂口,都可以走。我会把忠义堂的牌子,*背去挂到康定,或者云南。”
周立行这么一说,陈三爷彻底不吭声了。
二十四军的军长刘文辉,当着西康王,那可是连共产党都收留的,又一直对忠义堂很是照顾,若真的周立行带着牌子去西康,那妥妥的能发展好。
而云南那边,上回的沐明实表达的够清楚了,她肯定是愿意跟周立行联姻的,昆明分堂早就巴不得独立了,能取代总堂,那更是求之不得。
陈三爷发现,自己若是拿乔,那真的只有退堂走人一途。
可若是真的分堂主们都回来,他陈三爷能不能坐上舵把子的位置,也难说。
就在大家拿不定主意之际,在外放哨的巡风们吹起了口哨。
警戒,速离。
这样的信号很少发出,邢五爷等人虽然想不通,但还是当即撤离。
姜九爷却觉得他就住在这条街,有什么大不了的,他可以先去看看什么情况。
然而周立行唐浩子等人根本不管他的,大家都迅速离开了。
等几个警察和几名黑衣人荷枪实弹前来的时候,残垣断壁上只剩下姜九爷和几个老弱病残,其中一人上前给了姜九爷一个巴掌。
“省政府令,所有袍哥堂口都得解散!你们这些皮管街聚在这里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