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伊灵闻言,恼怒地抬起脚,狠狠便踹向了孙逸之,口中骂道:“你这蠢材,你以为我会同你一样,甘心受人辖制么?哼,他心魔算个什么东西,不过是一时得利,便以为自己果然做得了三界之主吗?他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是个什么东西?”
孙逸之是个文弱的仙,被他这么一揣,险些要吐出血来。不过,听她话里的意思,似乎并不真和心魔一心。孙逸之喜形于色,问她道:“你的意思是,你并不愿意替心魔做事,对吗?那么,你能把这些被心魔囚禁的天神都放了吗?”
钟伊灵简直要怀疑他是如何修炼成上神的了,这样的脑子,竟然也能济世救人?
“放走这些人,然后让心魔将他们一网打尽么?”钟伊灵道:“你道这些人为何还能活到现在,还不是因为如今执掌天界的人是我的母亲。心魔上不了天,这才将这些人交由我老处置。若是将他们放走,只怕他们前脚刚下界,后脚便被心魔的人杀得魂飞魄散。”
孙逸之恍然大悟,“原来你竟是在救我们!”
姜飞鱼起先还心疼师傅被打,如今却也明白了。然而,以他那单纯的脑子来看,不得不感慨,怎的这世上之人,都如此精于算计?
钟伊灵脸色阴沉,抬手便打向那一脸纯稚地望着自己的姜飞鱼。孙逸之看着被一掌拍晕的傻小子,很是不解为何钟伊灵要这么做。
钟伊灵居高临下斜睇着孙逸之,似乎不满于他的愚蠢。然而,如今形势所迫,他不得不将他放出,让他去做一件重要事,也不知着傻傻的医者,能不能保住自己的小命。
“我的处境,暂且还不便于让外人知道”,钟伊灵解释道,“我方才不过是抹去了他的一点记忆罢了。”
而后,她蹲下身,紧紧盯着孙逸之的眼睛,将她思量了许久的计划告诉他,“如今鬼医已然效力于孟子煊,正留在朔雪城替孟子煊治病。我要你即刻下界,找到孟子煊,要他设法将鬼医送入天星城,交给枞崖。而后,你便留在孟子煊的身边。他身子不好,身边总得有人照料才行。孙逸之,我们母女能否摆脱心魔的控制,便要看鬼医能不能解开心魔施加在我母亲身上的禁术了。我将这件事我交付于你,你就务必要办好,倘若你再办不好,我……”钟伊灵看着他那似乎永远纯善,不染一丝杂质的眼睛,似乎喜欢,却又似乎怨恨地道,“我就再也不会信任你了!”
孙逸之许久不曾与钟伊灵这般对视过了,那种心如擂鼓的感觉,重又使他无比紧张起来。他说不出话,只有不断的点头,让她相信他一定能够办好。
第166章
这事儿并不复杂,难就难在孙逸之能否躲过心魔四散密布的耳目,顺利到达朔雪城。这位医圣虽然医术高明,拳脚功夫却实在平平。可自己将他放走,已然是在心魔面前求了一个大大的人情,若是在派人保护他,岂不是惹得心魔怀疑?
钟伊灵尤记得自己是如何低声下气在心魔面前陈情,她说孙逸之不过是一介医者罢了,自己素来钟意于他,不忍见他身陷囹圄, 只求心魔能允许自己放他放出, 好让他重获自由。
心魔不论对谁,都是满心怀疑。天界的那些人,照着心魔的想法,不如通通杀光的好。可是先天后不同意,陈说天界诸神受封之后,都与天地气运相连,若是一下子屠杀太多神仙,只会引得星辰崩摧,天柱倾斜,到时候银河入海,日月混沌,可就难以收拾了。
心魔亦知天上神仙执掌日月星辰,即便要换人, 也得徐徐图之, 以免扰乱天地秩序。这也是他不能不扶植先天后的原因。如此, 只好暂且讲这些人监禁起来。
放掉一个医者,并不是件多大的事。然而,这小丫头的用心,却不能不令人怀疑。心魔看着钟伊灵,揣摹她所说的是否实情。最终,他大手一挥,道:“你既亲自来求情,可见你对他果然情深义重。如此,便如你所愿,将他放了吧!”
钟伊灵虽得了心魔的首肯,然而,那种仰人鼻息的滋味却令她备觉屈辱。她身为天族的公主,如今却不得不受这魔头的辖制。钟伊灵气急恨极,面上却是一派感激的神色,恭恭敬敬谢过魔尊体桖。
背后种种内情,孙逸之自是不能知晓,钟伊灵也并不打算告诉他。她将他送入下界,只叮嘱了一句“万事小心,不要死了”,便即转身,返回了天界。
孙逸之四顾茫然,不知身在何地。钟伊灵已经走了,他却仍是怔愣。回想方才,仿佛一场虚幻的梦。梦境当真,她打他骂他,他却总能从中品尝甜蜜。尤其是她的那一句叮嘱——“万事小心,不要死了”,孙逸之愉悦地想,她终归是挂念自己的。
冲着这一份牵挂,自己也应该好好活着,完成她交付的任务。孙逸之理了理衣襟,昂首挺胸,朝着面前的大道走去。
鬼医正在替孟子煊施针。
照着鬼医原先的吩咐,是要他安心修养三个月,待神魂稳定,方才能够动用灵力。然而,孟子煊却似乎等不及了。三月之期尚有半个月,但有些事,却不能不提前去做。
孟子煊将朔雪城的大小事宜一件一件安排妥当,又叮嘱东篱于何时将何种信件送往何处,这才去找的鬼医。
鬼医自然是不肯答应,他的态度很坚定,“三个月,一天也不能少,否则你元神受损,轻则癫狂,重则丧命。我万万不能让你去冒这样的险。”
孟子煊却仍是坚持,把小时候纠缠母亲的无赖劲儿拿出来,对鬼医道:“我知道李叔叔一向关照我,可这回,真真是没有办法。若凌和彦枫尚在心魔的手中,我身上的情蛊也还未除,这些事情若不解决,与心魔决战之时,便难免收到掣肘。”
鬼医听他如此说,便知已无法阻止他了。与心魔的决战,关涉三界,此一战,只能胜,不能败,否则,三界定当天翻地覆。鬼医叹了一口气,看来,也只能由他去了。
“月姬圣君会随你一道去吗?”鬼医问。
孟子煊摇头,“她是圣君,是朔雪城十万兵众唯一臣服的人。她不能与我一同去涉险。”
鬼医点头,“所以,你是要我帮你忙着她。”
孟子煊笑道:“知我者,叔叔也。也不需瞒太久,少则三日,多则半旬,也就够了。”
鬼医严肃着一张脸道:“你连时间的估不准,可见,你也没有万全的把握。”
孟子煊苦笑:“这世间原本也没有万全的事。”
鬼医却仍是严肃,“我要你活着。月姬圣君也不能没有你。”
他将小月搬出来,孟子煊终于不再开玩笑了。他沉默地思量了好一会儿,最后才道:“我自当尽力。不过,小月,他远比你我所认为的坚强。”
鬼医由孟子煊的话,忽然便想到了他母亲。当年,他的母亲也说过类似的话。鬼医由记得,在那山洞之中,她对着奄奄一息的自己说道:“你要坚强,要好好地活着,我也自当尽力活下去。”而后,她便走了。此后,鬼医虽然活了下去,却只不过是在日日承受痛苦罢了。他并不坚强,可她不知道。
他们母子,由来是一样的狠心。鬼医将一根银针在烛焰上炙过,负气一般的,扎在孟子煊头顶百会xue上。孟子煊疼得倒抽了一口冷气。方才还嘴硬的人,这会儿只敢老老实实闭嘴不吭声了。
“如此强行聚魂,对你有害无益”,鬼医道,“我这样做,实在对不起你母亲。”
孟子煊疼得厉害,却还是哆嗦着道:“叔叔与我母亲一样,皆是大义当先。”
鬼医哼一声,又扎进了一根银针,嘴上却是不屑,“我并不懂那些大义,我助你,皆是因为对你母亲心怀愧疚。”
孟子煊自是知道,鬼医一向自负医道高明,却不能将孟子煊的母亲死而复生,这事儿,一直像一根刺一样,扎在鬼医心上。然而,这种心结,谁安慰都没用,除非他自己能走出来。鬼医是个异常执拗的人,否则也不至于会疯癫那么多年。孟子煊唯有叹一口气,屏息忍痛。
在小辈面前谈及旧爱,尤其是这旧爱还是人家的母亲,实在不大合宜。鬼医终于不再提及他的母亲,转而叮嘱他,“原本你因失去了一半聚魂咒导致神魂外泄,至少得修养三个月才能使神魂稳定。可你却如此急切,无可奈何,我只好以'五道锁灵'之法,将五根银针分别刺入你的百会、神庭、脑户、四神、乘光五大xue位上。这五针下去,你定会觉得疼痛无比,不过,半个时辰之后,也就好了。这位'五道锁灵'之法,能保你七日内神魂不散,然而,七日之后,你定要记得,一定要取出这五根针,否则,后患无穷。”
孟子煊双眸紧闭,额上冷汗涔涔。鬼医的针施得极深,几乎要扎穿了他的天灵盖。纵然他惯于忍受疼痛,此事,也几乎疼得要颤抖起来。
可他还是好奇地问了句:“倘若不取,会有什么后果?”
鬼医知道他必有此一问,于是好不夸张地告诫他,“倘若不取出来,不经六识受损,而且会伤及智识,识人如同痴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