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镇远将军沈崖。
作为监军同行的六皇子章瑞也随之下马,看到小兵把刚刚的猎物捡回来,却是一只游隼,笑道:“运气不错,我也来试试。”
说罢他仰头望向天空,恰好几只大雁飞过,正要搭弓,却听沈崖道:
“殿下且慢。大雁是至情之鸟,从一而终。若射杀其中一只,另一只必然盘旋不去,最后郁郁而终。如此贞禽,怎好令它们生离死别?”
章瑞笑道:“那刚才的游隼算什么?”
沈崖默了半晌,憋出一句:“算它倒霉吧。”
四下的兵士都笑了。
“罢了罢了,不与你争了。”章瑞拿起腰间水囊,打开后灌了一大口,复看向沈崖,眼含深意,“一只大雁不算什么,可你身为将领,关键时候万万不能心慈手软。”
“我明白。”
“对了,那元家那个二姑娘,你打算怎么办?她曾经那般欺辱你,你不会看在元家养过你的份上,就当作无事发生吧?”
沈崖冷声道:“我自是要给她一个教训。”
“这才是杀伐果断的镇远将军。”章瑞赞了一声,转而又道:“不过嘛,毕竟人家是个小姑娘,你也不好对她喊打喊杀,让她吃几个亏就行了。要不要我帮忙,我可是有很多耍弄人的手段,包准让她有苦说不出。”
说罢他冲沈崖挤了挤眼,邪气一笑。
“不劳殿下费心了,这等小事,我自会处理。”沈崖硬邦邦地拒绝,随后又补了一句,“殿下莫要与她相见。”
“这是为何?”章瑞奇道。
“她为人轻浮任性,若是见你身份贵重,相貌堂堂,缠上你可如何是好?纵使不成,也影响皇家声誉。总之,这事我自己处置便可。”
“原来如此。”章瑞点点头,心里却想,你不让我插手,我却已经插手了。
月余前,沈崖托他送给元家的一车礼物,早被他暗中做了手脚,将其中送给元溪的箱子撤了下来。
沈崖顾念恩情,投鼠忌器。他做兄弟的,总得帮他一把,让元二姑娘丢个脸,也算是个小小的报复。
章瑞清了清嗓子,岔开话题:“还有十里左右就到巩华城了,默怀以前来过此地吗?”
默怀是沈崖的字。
沈崖摇摇头:“不曾。”
“我在那里有一处温泉庄子,你右臂伤势还未大好,军医说泡温泉有助于恢复,要不今晚你就去试试?”
“我是将军,不好擅离职守。”
“得啦,都到了巩华驿,京城脚下还能有什么事?监军是我,你怕什么?”
见沈崖仍在犹豫,章瑞又道:“那庄子到驿站,骑马只消两刻钟。晚上让我的随从鹤心带你悄悄前去,我坐守军营,你泡个两刻钟就回来,如何?”
沈崖想了想,近日来右臂虽然不再作痛,但也不能使出多少力,自己也担忧留下隐患,便道:“也好,那便多谢殿下了。”
作者有话说:
----------------------
游隼:谁来为我发声?
——
第2章 温泉相遇
元溪还是第一次来端阳公主在京郊的温泉庄子。
端阳听说元溪擅长烤肉,一直心心念念。庄子上早已备好了炉子和烤具,还有野鸡、羊羔、鹿肉、獐子肉等食材。
两个少女欢欢喜喜地边烤边吃,吃了一轮又开始喝酒。酒是庄子上自酿的果酒,芬芳馥郁,元溪饮了几杯,面色酡红。
端阳欣赏着美人微醺的模样,心想自己见过的漂亮女子不知多少,元二姑娘也不是最美的,偏偏每次见到她,都有耳目一新之感,就好像走进了雨后的竹林,叫人神清气爽,忍不住亲近。
吃饱喝足,端阳屏退下人,满面红光、手舞足蹈地跟元溪讲起了近日宫中大大小小的轶事。
什么皇帝吃了海南巡抚进贡的水果拉了肚子啦,哪两个小皇子上课的时候打架,气晕了一旁七十多岁的太傅啦,还有某女官与御前侍卫的爱恨纠葛……
元溪听得津津有味,不时捧哏几句,突然端阳公主话音一转,神秘兮兮道:“其实我还有一事要告诉你,这件事与你大有关系。”
元溪心里一跳,自己怎么会跟宫闱秘事扯上关系?
“其实也不是什么秘密,只是我比旁人知道的更早罢了。”
端阳卖了个关子,见小姐妹突然紧张的神情,心中得意,音调更高了,“就是——你家那个沈崖明日就要回京了。”
“什么?这么快!等等,什么叫我家那个沈崖?他又不是我家的什么人。”
元溪本来就因为多喝了几口酒而身体燥热,此刻更是感觉胸口塞了一团火,烧得她想跳到桌子上,举臂疾呼:我与沈崖毫无关系!
“啊,对对,我知道你俩之间一清二白,我想说的是以前住在你家那个沈崖,不小心说快了哈哈。”
“……”
元溪见端阳眼里尽是戏谑的笑意,知道她还是想歪了,而且歪得很离谱。
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她跟端阳说过不少自己在杭州的往事,提到过不少亲友,偏偏端阳就对沈崖印象深刻,一有机会就话里话外拿沈崖打趣她。
明明她也没少说沈崖的可恶之处。
为了阻止端阳公主继续发散诡异的想法,元溪赶紧把今天早晨沈崖送礼之事,添油加醋讲了一遍。
“你知道吗?从小到大,我就没受过这种气!人人都有,就我没有!”
“当时我真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这件事在府里都传遍了,下人看我的眼光都怪怪的,要不是你来找我,我都没脸出门了。”
“这是妥妥的报复!我现在非常讨厌他!恨死他了!心胸狭窄、忘恩负义的小人!”
“如果说他是我的什么人,那只能是敌人。”
……
元溪越说越觉得自己委屈,原本对沈崖的七分恼火也升到了十分。
端阳公主一开始目瞪口呆,紧接着同仇敌忾了起来,最后以两个字审判了沈崖:
——贱人!
……
等两人平静下来,想起沈崖还是个保家卫国的将军,在战场上出生入死,又讷讷无言了。
半晌,端阳公主咳了一声,总结道:“镇远将军虽有社稷之功,但为人处事欠些胸怀气度。他对你心怀怨怼,你以后便……便远着他些吧。”
元溪点点头,“我也是如此想。”
端阳又道:“以你们两家的关系,沈崖定然很快就会去元家拜访,最迟不过后日,届
时你要如何应对呢?”
元溪咬唇,无奈道:“他强任他强呗。”
“不如,你就在这里待上几日,别人问起来,就说是公主盛情难却,省得你回去面对一大帮人尴尬难受。等风波过了,也就好了。”
元溪思忖片刻,也觉得如此甚好。她现在最不想看到的人就是沈崖了。
两人在庄子里玩闹了半日,突然宫中来信,传召端阳公主入宫。
端阳一边准备着进宫,一边安慰好友,“无妨,你就在这里安心住几日,晚上你自去泡温泉便是,有什么事就叫楼船,她是个稳重可靠的。”
楼船是端阳的一位贴身侍女,在公主府里素有威信。元溪点头,答应下来。
——
温泉在庄子的后园。夜里,侍女楼船引着元溪与茯苓在走廊与庭院间穿行。
因瞥见东边还有层层叠叠的屋顶,元溪问了句:“那边的屋子也是公主的吗?”
楼船笑道:“那边是六殿下的。其实两边本是一处,因六殿下与我们公主一母同胞,感情甚笃,圣上便将庄子的东边院落划给了六殿下,西边给了公主。”
“那温泉也一分为二?”元溪刚问完就后悔了,她在想什么呢!
“这倒不是,后院正好有两个汤池,只不过距离很近,或许几百年前是一个呢。”
楼船掩口一笑,继续耐心解释,“北边的池子是隔壁的,南边的是我们的。六殿下去年跟随大军去了西北,至今未归,温泉无人使用,姑娘不用担心撞见什么人。”
“其实六殿下从来没来过这里,这温泉可以说是公主一人所有。就算走错了汤池,也不会有人说什么。”
虽然她嘴上这么说,但仍是尽职尽责地将客人引到正确的位置。
这处温泉是露天的,四周用重重叠叠的素色帐幔遮挡,月光洒落下来,颇有意境,还没进去,便感到温暖湿润的气息扑涌而来。
元溪走进去,只见一方宽约一丈的汤池,由青白色石头垒砌而成,池上乳白热气氤氲不散,水雾漫过池沿,与周遭的嶙峋假山、萧萧竹影融成一片,宛如仙境。
汤池边有一间浴房,供人泡温泉前清洁身体所用。
待楼船与茯苓将清洁、沐浴所需之物备好,元溪便道:“你们先出去吧,有什么事我再叫你们。”
她素来不喜在别人的伺候下沐浴,宁愿自己麻烦点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