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会把我们带到哪里去?”那个嘴角破裂的女孩忽然用沙哑的声音极轻地问。
另一个扎着麻花辫的女孩颤抖着声音说:“会,会把我们卖掉,给那些老光棍当老婆~”
这句话,让另一个一直将脸埋在膝盖里的短发女孩有了反应,她的肩膀一耸一耸,啜泣着说:“我才十六岁,我害怕……”
人贩子都该死!
一想到这些年轻的女孩会被卖到深山,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像牲口一样地劳作、生育,楚砚溪心中的愤怒便不断翻涌。
但此刻她四肢无力、胃里恶心想吐,应该是饿了太久,再加上迷药后遗症。楚砚溪用夹杂着湘省洪溪地区口音的普通话轻声道:“别怕,我们都一样。我叫乔昭然,湘省人,在火车上被骗了,一直被他们灌药。你们呢?”
她们三个一开口,楚砚溪便从浓重的地方口音里听出来了她们的家乡。
麻花辫与短发女孩来自湘省洪溪地区,最早开口的那个嘴角带伤的倔强女孩则来自鄂省阳安地区,看她们的衣着打扮应该都是农村孩子。
身在异地,乍闻乡音,最早开口的那个女孩顿时激动起来:“我,我叫杨娟,也是湘省人,他们说可以帮我介绍工作,我和小菊就……”
话未说完,木门被捶响,一个不耐烦的声音吼道:“老实点!”
听到这个声音,杨娟打了个寒颤,立马闭上了嘴,那个叫小菊的女孩和她挤在一起,浑身哆嗦。
嘴角带伤的女孩却哼了一声,依旧开口说话,只是压低了声音:“我叫魏艳丽,家在鄂省阳安县五柳村三组,我是被我后妈骗出来卖掉的。如果有一天能逃回去,我一定要剥下她那张脸皮,把她眼珠子抠出来!”
楚砚溪深深地看了她们一眼,安慰道:“他们把我们拐来为的是卖掉赚钱,只要我们听话,不会有生命危险。”
小菊的声音里依旧带着哭腔:“我害怕,我只有十六岁,我不想嫁人。我听村里的老师说过,女孩子不能太早结婚,会死人的!”
身处困境,虚假的承诺显得无比苍白,楚砚溪说不出想办法救她们出去的话,但她的脑海前所未有地清明。就像在谈判陷入僵局、歹徒情绪失控的最危险时刻,她反而会进入一种极度冷静、理智的状态。
观察,分析,等待。
——这是她受训时的核心准则。
她开始仔细回想每一个细节:人贩子的对话、这个中转站的位置、女孩们的状态、陆哲的出现……碎片化的信息在她脑中不断闪现。
黑暗中,楚砚溪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曾经在谈判现场洞悉人心的眼眸,闪烁着冷静而坚定的光芒。
师父曾经说过:谈判者必须在“有法亦无法,死法活用,现场发挥”的理念支撑下,创造地应对、控制、解决现场错综复杂的情况。
在这个视法律为无物的地方,她必须打破常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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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争吵 我是为了救你!
楚砚溪背靠着冰冷粗糙的土墙,一动不动,竖起耳朵倾听着门外的声响。
院外看守的脚步声很规律,大约半小时来回一趟,脚步沉重,带着一种不耐烦的拖沓。偶尔能听到火柴划燃的细微声响,接着是烟草被点燃的微弱红光在门缝外一闪而过,然后是长长的、带着痰音的吐气声。
看来,看守是一个烟瘾很大、且对看守工作感到枯燥乏味的男人。凭楚砚溪的经验,这类人很容易被人转移注意力,示弱是最好的接近手段。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略显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还夹杂着几个不同的说话声。
“刘老板,您看看,这批货绝对新鲜,尤其是里头那个大学生,念过书的,模样也周正……”这是那个叫黑牛的汉子略带谄媚的声音。
一个略显尖细、带着精明算计的男声响起,语气挑剔:“哼,新鲜?别是路上折腾狠了,没了精气神。老规矩,得验货。”这应该是负责收货并卖出去的刘姓老板。
“哎哟,看您说的,哪能啊!就是喂了点安生药,保证听话。您进去瞧瞧,皮肉都没伤着,绝对好货!”这是胖女人的声音。
门上的铁锁哗啦作响,木门被“吱呀”一声推开。一道昏黄的手电光柱扫了进来,刺眼的光线让习惯了黑暗的楚砚溪下意识眯起了眼。
门口站着几个人影。除了黑牛和胖女人,还有一个穿着深色中山装、戴着鸭舌帽、身材干瘦的中年男人,他手里拿着手电,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几个女孩身上扫视,最后,精准地定格在楚砚溪身上。
那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估价意味,让楚砚溪感到一阵生理性的厌恶。
“啧,这个是不错,就是脸色差了点。”被称为刘老板的男人咂咂嘴,手电光在楚砚溪脸上、身上停留了许久。
“开。苞价多少?”他说的是黑话,但楚砚溪知道是什么意思。
黑牛赶紧凑上前,压低声音报了个数。
刘老板沉吟着,手电光又扫向角落里瑟缩的另外三个女孩:“这几个呢?看着蔫了吧唧的。”
“那几个是普通货,便宜,打包价,您要是都要了,这个大学生给您算这个数……”胖女人急忙推销。
讨价还价声就在门口进行,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夜里,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入了土坯房内每一个女孩耳中。
年纪最小的小菊再也控制不住恐惧,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呜咽,哭声里充满了绝望和恐惧。
刘老板的手电光立刻扫了过去,不满地皱起眉:“这个怎么回事?哭哭啼啼的,晦气!”
黑牛脸色一变,恶狠狠地骂道:“哭什么哭!再哭老子现在就弄死你!”说着就要上前打人。
“别!”杨娟突然开口,声音嘶哑却带着一丝急切,“小菊她,她是因为腿断疼得受不了才哭的,你们莫打她,求求你们了!”
腿断了?楚砚溪的心一缩,这才注意到那个女孩坐姿怪异。
刘老板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断了腿?残次品你们也敢拿出来卖?不要不要!”
黑牛和胖女人赶紧解释:“刘老板,您听我说,这丫头是不老实想跑,摔断的,不影响生养。便宜,半价,半价就行!”
“跑?”刘老板冷笑一声,“进了咱们榆树台这地界还想跑?腿断了算是轻的!”他似乎对这类伤残习以为常,甚至带着一种欣赏的残忍。
他的目光又转回楚砚溪身上,“这个,可得看紧了,读书人心眼多。”
最终,在一番讨价还价后,门外的人声渐渐远去,门再次被锁上。世界重归黑暗。
“呜……我好害怕!”那个叫小菊的女孩终于忍不住,再一次啜泣起来。
杨娟伸出胳膊抱住她肩膀,笨拙地想安慰她,声音里也带着哽咽,“小菊,我们认命吧,跑不掉的!你看我,只是想求他们给点吃的就挨打……”她撸起袖子,手臂上纵横交错的旧伤新痕在门缝透进的微光下隐约可见。
“我呸!”魏丽娟恨恨开口,“这些人都是畜生!打也打不过,逃也逃不了。我听人说过,被人贩子卖掉的姑娘很难逃出去。只能先老实点,等将来生了孩子说不定就有机会跑了。”
楚砚溪脑海中不由自主地再次浮现出《破茧》中关于乔昭然的结局——那个沉默的少女,在经历了长达数年的非人折磨后,最终选择了用毒药,将囚禁她、虐待她的赵家八口人送进了地狱。
以前,楚砚溪作为一名犯罪心理学硕士、谈判专家,在分析这个案例时,更多的是从犯罪动机、行为模式、社会成因等理性角度去解读。她认为乔昭然的行为是“极端”、“非理性”的悲剧。
但此刻,身处这间散发着绝望气息的土坯房,听着身边女孩们无助的哭泣,楚砚溪终于意识到——乔昭然毒杀一家八口的选择,不再是书上冰冷的文字,而是一个饱含血泪的女人,在走投无路的境况下,唯一能够表达愤怒、夺回一丝尊严的选项。
“呃……”身旁传来一声低低的呻吟。
楚砚溪立刻收回心神,凑近陆哲。
陆哲艰难地动了动,后脑的剧痛让他倒吸一口凉气,意识逐渐回笼。他睁开眼,眼前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只能模糊感觉到身边有人。
“楚……?”他的声音沙哑干涩,带着不确定。
楚砚溪打断他的话语,没让他唤出自己的名字:“你感觉怎么样?除了后脑,还有哪里受伤?”
陆哲试着活动了一下四肢,除了被反绑的双手酸痛麻木,身上似乎没有其他明显的重伤:“还好,就是头很痛。我们这是在哪里?”
“一个中转站,人贩子的窝点。”楚砚溪言简意赅,“外面有看守,至少两人,他们明天一早要把我们转移。”
陆哲的心沉了下去,努力回忆着失去意识前的情景:“我,我跟着你一起下了车。我问了几个当地人,他们都说没见过你。后来我找到派出所报警,但是接警的那个人好像跟他们是一伙的!我刚出派出所没多久,就被人从后面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