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会有人把这种话讲得……怎么说呢，如此有信念感？卡在冒犯和玩笑之间，让人真真假假辨别不清，也难以做出反应。
她好笑地看着自己面前的纸巾，翻过来盖上了，是她多虑了，今天算是遇到个装疯卖傻的神仙，用不着她提醒。
女生也被陈予锦这话给噎得不会了，过了好一会儿后，她才缓过来，干巴巴地笑了两声，给自己找补：“你平时就这么幽默吗？”
陈予锦煞有介事地点头：“是啊。”
他又点开新的一关，低头开始玩。女生咬了咬牙，不死心地继续和陈予锦搭话：“你玩的是消消乐吗？”
“嗯。”
“我平时也玩这个。”女生还在锲而不舍地找话题。
她把椅子挪了挪，凑近陈予锦的屏幕去看。陈予锦却不动声色地往旁边躲了一下。
“哇，你都玩到四百多关了？”她越凑越近，“好厉害，怎么做到的？”
陈予锦闻着她身上那股浓烈的香水味，皱了皱眉，退出游戏：“你想知道？”
见他终于松动，女生连连点头。
“行，扫吧。”他打开一个二维码递到女生面前。
女生顿时兴奋起来，她笑着拿出手机扫，但眼睛却都没认真看，只顾着看陈予锦了：“这是你本人的微信号吗？不会常年不在——嗯？”
她低头看着扫出来的页面，又看了看二维码，声音迟疑地提醒：“帅哥，二维码搞错了。”
陈予锦抬手看了眼收款码，笑了笑：“没错啊，你不是想知道我怎么玩的？付款五十，我把游戏教程发你。”
“噗！”
女生还没做出反应，一道短促的笑声却突兀地响起。
宁悦到底没忍住笑出了声，虽然奶茶店并不算安静，但她这声足够让前面两个人听见了。她暗道不妙，正想刷手机装傻，但低头的速度没回头的速度快。
视线对上的那一刹那，宁悦第一个想法是，确实挺帅。
薄唇，高鼻梁，双眼皮很窄，五官分布恰到好处，尤其他眼睛很亮，哪怕只是很寻常地看人，里面也有种难以忽视的坚毅和自信，看着有点不可一世，但又不令人生厌，是一种独属于少年人的气质。
不过他虽然带着笑，但眼神并不热络，显然是对这样的社交没有半点兴趣。
当然宁悦自己的眼神也没好到哪里去，甚至直白得有些冒犯了。
潮湿的空气里原本充斥着甜腻的奶香和雨水的气息，这时不知为何就变得有点冲，而就在这种奇怪的氛围中，陈予锦泰然自若地举起了二维码，不怎么走心地笑道：“你也要付我五十？”
这话一出，新仇添旧恨，对面的女生看宁悦的眼神都快喷火了。
宁悦和她对视一眼，到嘴边的“不好意思”不知为何就变成了：“也不是不行。”
“你什么意思啊？”女生怒气爆发，脱口而出，“我先来的！”
宁悦也不恼，反而好脾气地让步，优哉游哉地道：“哦，排队是吧，那我让你先扫？”
“你——”女生猛地站起来，指着她一副要干架的架势。
她那手指做了美甲，又尖又长，真戳脸上估计讨不到好。
宁悦的脸冷下来，正想着是不是先出去，免得在奶茶店闹起来不好看，便见半空中横出一根线条流畅的手臂，把女生的手指稳稳地挡开了。
宁悦诧异地看了男生一眼。
两人视线碰上，又很快错开。陈予锦全然没有挑事的心虚，像是没闻见火药味，还是那样一副从容不迫的样子，不光如此，他还看热闹不嫌事大般火上浇油地出主意：“要不，你俩竞个价吧？”
“我出六十。”宁悦反应极快地接上，就怕这把火烧不起来。
陈予锦看向女生，直接无视了她难看至极的脸色，态度特公平特诚恳地问：“你加价吗？”
一唱一和，就跟商量好的一样。
女生气得原地升了天。
女生气冲冲地走了，走时还恶狠狠地瞪了宁悦一眼。宁悦被这天降的仇怨搞得很无奈，瞪她干吗，又不是她油盐不进把女生气成这样。
有本事你瞪……宁悦从女生身上收回视线，回头却只看见陈予锦的一个背影，她俩在这儿瞪得热闹，罪魁祸首早就把这事抛到脑后了。
她愣了一下，盯着陈予锦后脑勺看，有几根头发从帽孔里刺了出来，好像在得意扬扬地炫耀自己跟它的主人一样，是个搞不定的硬茬。
发了几秒的呆后，宁悦才挪开了视线。
这位神仙不光油盐不进，还有点跩啊。
前面的陈予锦似有所感地压了压帽檐，手机里一个接一个的信息发进来，让他没法好好玩游戏。
梁思源：你出发没？
梁思源：不会丢了吧？
梁思源：既来之则安之，不就是转学嘛，有什么大不了的。
梁思源：你看开点，发脾气是解决不了任何问题的。
梁思源：对我发脾气，是更加解决不了问题的！
梁思源：弟弟，你再不回复我报警了。
陈予锦不得不切换界面，给他回了个消息。
陈予锦：你哪只眼睛看见我发脾气？
梁思源：你不回我消息就是对我冷暴力！
陈予锦：我玩游戏没时间聊天。
梁思源：得了吧，一消消乐让你忙成世界总统了，再说了，玩游戏又不用脚玩，还能耽误你走路？
陈予锦：没人接，找不到路。
那边狂轰滥炸的信息心虚地停顿了两秒。
梁思源：下雨了，不好出门接你。
陈予锦从鼻子里哼出一个气音，似笑非笑：嗯，你淋雨了会秃。
梁思源：……
梁思源理亏，越发中气不足，直接搬出爸妈：我爸妈让我问的，等你吃饭。
听见是小姨问的，陈予锦也没再贫。他扭头瞥了眼外面，视线扫过某个地方，又从宁悦身上快速掠过，微微蹙了蹙眉：再等十五分钟吧，我就出发。
梁思源：行，说好了啊！
陈予锦没回了，继续玩游戏，但心不在焉连着失败了三次。失败第四次的时候，他若有所思地敲了敲桌面，切回聊天给梁思源发信息：沅南的治安怎么样？
梁思源：还行吧。
梁思源像是住在手机里了，次次秒回：怎么，手机被偷了？
陈予锦漫不经心地胡扯：对，我手机被偷了，现在是用块板砖在给你发信息。
梁思源听出他的嘲讽：弟弟，这么和哥哥说话多少有点不礼貌啊。
陈予锦无动于衷，不痛不痒地回复：那你报警。
梁思源：……
陈予锦单手握上行李箱：行了，不说了。我有点事。
梁思源不信：你初来乍到，能有什么事？
陈予锦回复：搭讪。
陈予锦回完这一句，也不管梁思源在那边什么反应，他站起身，移动椅子，面对着宁悦坐下了。
宁悦正组织话术给杨延发信息呢，打到一半，面前突然出现一个阴影，她诧异地抬起头，就看见陈予锦稳稳当当地坐在了她对面。
两人对视上，她惊讶地挑了挑眉，第一反应是偏头看向陈予锦身后，那张桌子是空的，也就是说不存在是给谁让座，刚刚还一副生人勿近、拒绝交流的姿态，这会儿主动找上门？有点稀奇。
宁悦目不转睛地看着陈予锦，对方也同样不躲不闪。
相互坚定地看了彼此半天，宁悦至少确定他确实是找她的，但她也不认为陈予锦是想和她搭讪，她觉得他是个表面和气实则心气很高的人，这种人绝对干不出搭讪的事。
想着这样干瞪眼也没个头，宁悦思考了片刻主动问：“付你五十？”
陈予锦挑了下眉，眼睛里难得有了点无动于衷以外的情绪，他上下打量她，神情颇有些耐人寻味。他问：“我看起来真像是个搞推销的？”
宁悦老实回答：“不像。”
她把手机屏幕关了，紧接着又一脸诚挚地补了一句：“但说不好。”
低配景区也知道好看的妹子发传单效果好，那搞推销的为什么就不能找个帅哥做业务员，底层逻辑不都是一样的。
宁悦不是那种盛气凌人锋芒毕露的长相，她是鹅蛋脸，五官都很小巧精致，但也并不显得软糯好欺负。
两人都是十七八岁的年纪，没受过打击，没经历过社会风雨，所以不论是神态还是眼神，都有一种大气又天真的无畏和坦荡。
挺好看的。
陈予锦早从他俩那套极为默契的组合拳就看出来，对方在气死人方面并不比他差多少。
棋逢对手了啊。
他也不说有什么事，宁悦莫名其妙地等了会儿，还是主动问道：“你找我有事吗？”
陈予锦往后一靠，懒洋洋地笑答：“卖课啊。”
宁悦觉得他们俩这个对话挺没营养的。
时钟在这时报了下时，宁悦下意识就想回头看看杨延到了没，但头刚有扭过去那个趋势，便听陈予锦突然低声说了一句：“别回头。”语气难得严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