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做的是附中的期末考试卷吧?”陈予锦靠在椅子里散漫地笑,“我就是附中的,整套卷子老师都讲过了,我背下了答案。”
最复杂的疑问往往有一个最简单粗暴的答案。
“就这么简单?”宁悦心情复杂地喃喃。
“嗯,不然你真以为有人能十分钟做完三道物理大题?”陈予锦用了一种夸张的惊疑语气。
“是啊。”宁悦不无遗憾地叹气,“还以为见证学术史奇迹了。”
“想见证奇迹也不是不行。”陈予锦带着笑抬眼看她。
宁悦没多想,调侃道:“给你五十,你给我现场表演一个?”
“嗯。”陈予锦什么招都接,他半开玩笑地说,“要不要试试。”
宁悦想她是吃饱了撑的吗?花钱看他表演奇迹?
宁悦正想着试试就试试,她倒要看看陈予锦能表演出什么东西来,可手机却在这时振动了一下。她看了眼,居然是杨延的信息,立马就把奇迹什么的抛在了脑后。
陈予锦见她有事,也不打扰她,他在桌上挑剔地翻来翻去,左右看去都没什么胃口。吃了这么久,桌面难免有点脏,一滴油顺着桌缝淌下来,眼看就要滴在陈予锦的裤子上,宁悦眼疾手快地拿出一张纸巾给截下了。
“你小心点。”她随意看了他一眼,顺手就把纸巾给丢垃圾桶了,然后继续回信息。
倒是陈予锦因为她这个动作又愣了下,但他看过去时,却发现宁悦根本就没当回事。
高雨婷上完厕所回来,看见宁悦脸都快挤进手机里,便随口问了句:“悦悦,跟谁聊天这么认真?”
“杨延。”宁悦抬了下头,余光又瞥见了陈予锦,他大概是怕沾上油,人都快退到别人桌上去了。
高雨婷回来不久,梁思源也回来了,一顿烧烤吃到尾声,他终于后知后觉地发觉自家表弟脱离群众很久了。
“你退那么后干吗?腿长了不起啊?”梁思源踢了陈予锦一下,试图让他回到群众中来。
陈予锦先看向宁悦,见她还在聊天,才从满目狼藉的桌子中拿起菜单丢给梁思源。他跟梁思源讲话一向不顾忌什么,所以语气谈不上友好:“想吃就继续点,吃饱了就撤。”
梁思源接住单子:“到底是谁带谁散心?”
陈予锦窝在椅子里,双手环抱着,无语地睨着他说:“这不得问你?吃什么不好,你带我吃烧烤。”
高雨婷好奇地问:“烧烤怎么了?这家店在我们小区很有名。”
“跟烧烤没关系。”梁思源说,“我弟小时候吃烧烤吃成了急性肠胃炎,从此他就对烧烤有偏见了。”
高雨婷问:“那你还带他来吃?”
梁思源义正词严:“这么大个人了老是走不出小时候的阴影怎么行,遇到困难要迎难而上,遇到烧烤逢串就撸啊,怕什么,大不了就是去医院挂急诊嘛。”
他拍拍胸脯,对着陈予锦信誓旦旦地保证:“我保证亲自送你去医院。”
“那要不要我跪下谢谢你。”陈予锦赏他一个眼神,顺道在梁思源说出“行”这个字前,简单粗暴地用一根串堵上了他的嘴。
他们这边聊得热闹,宁悦又完全到了状况外,她拿着手机站起身:“婷婷,我去旁边打个电话。”
“行,快点回来啊,不然羊肉凉了不好吃。”高雨婷又叮嘱一句,“别吵架,也别惯着他。”
“嗯。”宁悦匆匆忙忙走了,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
陈予锦漫不经心地看着她的背影,手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转着手机。
梁思源随口八卦了一句:“谁啊?”
“就一个朋友。”高雨婷拿起几根串包在锡纸里温着。
话到这儿就止了,涉及私事,再打听下去就不礼貌了。
那罐旺仔晾了一晚上,陈予锦终于伸手拿来准备喝,但还没打开,手机也振动了,来电人显示是傅臻,他随手拿着旺仔起身。
梁思源问:“你又干吗去啊?”
“我妈电话。”他语气不佳,丢下这么一句话,人也朝着宁悦离开的方向走了。
“哎,你弟好高冷啊。”等陈予锦离开后,高雨婷终于逮着机会小声评论。
“不不不!”梁思源满不在意地拆陈予锦的台,也跟做贼一样小声回复,“他是最近心情有点不好,所以不怎么想说话,别看他表面装得人五人六,其实背地里是个坏心眼多还自大傲娇的狗东西。”
说完,梁思源还得意地挑了下眉,特骄傲地来了句:“看不出来吧?”
高雨婷:到底哪个字值得你骄傲啊?
陈予锦不想接他妈妈的电话,所以走了好远一截才接听,但那边也很有耐心地等到了最后一秒。
“到那边还习惯吗?”一接通,傅臻教授就温和地关心他。
“还行。”他漫无目的地往前,虽然没过脑子,却跟本能一样往没人的偏僻地方走,老小区物业水平跟不上,路灯年久失修,有的闪闪烁烁,有的彻底罢工。
一整条小路被层层叠叠的树冠遮掩住,又没灯,黑得像是什么犯罪现场。
“到那边要听爷爷奶奶的话,好好学习,别闹小脾气。”
“我会的。”陈予锦没什么情绪地答应,听起来很恭敬,其实每个字都带刺。
傅臻大约是内疚,所以也没怪他阴阳怪气,她犹豫片刻:“我和你爸爸就算过不下去也是我和他的事,你不应该掺和进来,更不应该拿自己的成绩,拿自己的前途开玩笑,把你转回去,就是希望你能够不受干扰,好好备战高考。”话说到最后,不自觉地带了点严厉。
“嗯,我知道。”陈予锦一副“你说什么就是什么”的态度,让人没招,也让人窝火。
“您还有事吗?”他问。
傅臻沉默了一会儿:“你爸准备把他的生意转移到国外去做了,以后会常驻那边。”
陈予锦脚步一顿,突然就被气笑了,但他没说什么,只事不关己般来了句:“好,我知道了。”
不远处,黑暗里有一点亮光,声音低低地传来,似乎有人在,他停下没再往前走。
傅臻叹了口气:“小锦,人首先是他自己,然后才是别的身份,你以后会理解爸爸妈妈的。”
以后是多久呢?一年?两年?
“不好意思。”陈予锦很不给面子地刺回去,“我不理解。”
傅臻无奈。
傅臻强行找着话题想和陈予锦聊,可惜陈予锦这副绵里藏针的态度让任何一个话题都聊不过三句,不得已,傅教授只得作罢。
挂了电话,陈予锦又在原地站了许久,黑暗把他的表情都吞噬殆尽。
“杨延,你不要无理取闹。”
前方原本压抑的声音陡然升高,打断了陈予锦的沉思。他下意识看过去,月光不盛,只能隐约看见一个轮廓,他没有偷听别人电话的癖好,正准备走。
可这时,旁边的巷子里忽然也出现了几点火光,几个染着黄毛吊儿郎当的社会青年从里面走出来,朝着宁悦的方向看了一眼,又经过了陈予锦,几人一身酒气,晃晃悠悠骂着脏话走了。
陈予锦冷眼看着他们消失在拐角,又看了看黑洞洞的楼间巷,思考片刻后,他走远了点,点开了消消乐。
前面的对话还在继续。
“到底是谁想找碴儿?是谁在冷暴力?”宁悦竭力压抑着怒气,“你到底在生气什么?
“你不想当朋友了就直说?别不说话!
“火车站那人是谁,我认不认识重要吗?
“你今天要是敢挂我电话,我们就绝——”
宁悦难以置信地看着被挂断的电话,愤怒之后,又感受到了一股深深的无力。
她是真的不懂,杨延到底在气什么,从小学认识到现在,他们做了七八年朋友,以前处得一直好好的,怎么就莫名其妙闹成了这样。
突然毫无理由地生气,然后就好几天无视她,消息不回,打招呼不理。
动不动就对她夹枪带棒地冷嘲热讽。
她招他惹他了?
宁悦越想越气不过,她打开手机给他发消息,结果显示已经被删了好友。
算了,她深吸一口气。
等她收拾好情绪出来,陈予锦已经喂了好一会儿蚊子,宁悦走近了才发现是他,她诧异道:“陈予锦?你怎么在这儿?”
陈予锦低头看她,还是跟在火车站一样,情绪都被收敛得干干净净。他别开眼,挥开盘旋在头顶的虫子,然后才不咸不淡地来了句:“出来打电话迷路了,正打算让梁思源来接我。”
屁大点的小区迷路了?宁悦看了眼来时的方向,她对这里太熟悉了,竟然都没发现路灯坏了好几个,密匝的楼栋在黑暗里确实有些分辨不清。
“让他别来了,我电话也打完了,一起回去。”
“行。”陈予锦假模假样地在手机上按了几下,顺理成章地收了回去。
这边比较偏,路上也没什么人,两人并排走着谁也没说话,宁悦因为有心事,连脚步都比平时要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