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淳氏,拱卫司暂未得到旨意,便只管关住了人,不叫她越狱就是。碍于齐光公主一力认定淳氏背后或有主使,应及早提审,以免招致灭口。指挥使刘玉桐无奈,只得托请沐昭昭辗转来讨仪贞的示下。
正值皇帝匆匆赶去了陈府,仪贞听她说罢,一笑:“他竟舍得劳动你。”
沐昭昭观她神思不属,笑亦勉强,一句打趣听起来又不像打趣了,默然片刻,方道:“我也觉得意外,故而来找你拿个主意。”
仪贞低眸忖了忖,道:“且不说陛下不得闲,便是空了,不好好将养,还去听她那些妄语狂言不成?”
她一想起那晚淳氏的形容,便大为光火,对着皇帝是又心疼又愧疚,哪还有多余的善念浪费在这等中山狼身上?遑论齐光公主,正该她装相的时候,她偏装不住了。
“你留下吧,等陛下返来了回禀一声。 ”仪贞嘱咐了慧慧,又让甘棠跟着自己,向沐昭昭道:“我去拱卫司,便不虚留你了——适才乱发脾气,望你海涵才是。”
“这是哪里的话。”沐昭昭倒有些赧然,笑着摇摇头,告辞去了。
仪贞放了话要往外朝去,并没哪个不开眼的来啰唣阻拦:皇帝在时,皇后已然是内宫独大,更别说现下皇帝不在,内内外外,自然是她一个人说了算。
拱卫司威名赫赫,其官衙却并不如外人想见的那般气派,仅仅是文华殿东南一带配殿,大小共计十来间房舍;至于皇宫之外的巡查缉捕需要多少驻点,那就不得而知了。
刘玉桐得知皇后亲临,着意布置了一番——刑房是腌臜地界,实在不宜让贵人践入,于是给那淳氏上了手镣脚镣,领到正殿明间里来,命她坐在一张宽阔禅椅上,又拿一根绳将两副铁镣穿起来,一并绑到椅背里。
仪贞进了门,见得如此光景,脚下不由得一顿,沉默一时,随后才坐到上方设的主位里。
“皇后娘娘无须来我跟前假慈悲,冤有头债有主,我原没把你放在眼里。”淳氏深知自己横竖都是一死,一改多年少言寡语秉性,大有畅所欲言的意思。
仪贞不应她的挑衅,口吻平淡:“这是齐光公主的主张,认为你值得一审,所以我来了。”
淳氏不肯称她的意,朗声笑起来:“要我招什么?但凡姓了淳,没一个善终的,轮不到我效力——别的狐朋狗党?我在家时却不配知晓这些,还请您给个名册,我照着招供就是了。”
她还是元宵佳节时的打扮,依着宫女的份例,有一对儿缀珠绒花可戴,只是连日未梳洗,半掩在蓬发间,竟也现出枯败之相;一身浅底绣桔花袄裙也辨不出本色了;另有一副鎏金耳坠、两只鎏金镯子,因怕她私下吞金自裁,初来便被拱卫司的人撸下了,方才呈给仪贞看过。
论起来,她倒是以宫眷之身入拱卫司的第一人。
“你究竟求什么呢?”
“我什么也不求。”太过迅速的否认,浑然不屑遮掩的谎言。
仪贞不由得想起数年前,四位婕妤初到行宫,三个美人胚子里夹了个未长成的小姑娘,稚嫩的脸上有着与之不符的肃穆,仿佛生来不得展颜。
唯一一点鲜明的印象呢,大约是她戴过皇帝赏的一对红宝石坠子,微露讽意地向自己行礼,意在挑破武婕妤等人的背后嚼舌。
仪贞彼时以为那般招摇的饰品不衬她,这几年分配各样份例时,也每每将光华内蕴之物留给她,如今回头再看,颇有些自说自话了。
人心难测,人心易变。
若不是她刺伤皇帝,若不是她口口声声指责皇帝“昏庸”、“刻毒”,将王遥作下的孽、将她的身不由己全都归咎于皇帝,仪贞或许能够压下心中的愤恨。
她冷眼睨去,不咸不淡道:“你一心求死,倒也算一种志向…只可惜,太辜负齐光公主的苦心了。”
“辜负?”淳氏虽谙仪贞刻意诛心,但终究无法泰然处之:“我何德何能,竟可辜负公主?她既择佳婿,不日便得天高地阔;而我…等我化作一抔黄土,未尝不是解脱。”
仪贞微怔,倒不是惊骇于二人的纠葛,只是心有疑窦:一开始皇帝将淳氏贬为宫人,是否动过事过境迁后、逐其出宫的念头呢?
然则覆水难收,再提无益。
她站起身来,最后问道:“可还有未了之事?”
淳氏脱力地仰倒在禅椅中,像是三魂七魄都呕尽了,徒留一具躯壳,凭借绳索镣铐牵引着,空洞的双眸黯淡良久,突地被赋予一抹诡光,转向仪贞:“皇后娘娘,你有专房之宠,宫廷度日于你如鱼得水,今时今日是不能体会我这般作茧自缚之举的——
“不过你要当心,李家的男女,没有一个不薄情寡恩。”
第89章 八十九
云板连叩四声, 当朝太傅陈江陵病卒。孙锦舟火急火燎地赶回宫中,不为报丧,却是指望仪贞出面劝说皇帝回銮——宫门将闭为其一, 再者历朝历代, 哪有天子为臣属守灵的道理?
仪贞讶然一挑眉:“既然宫门将闭, 秉笔何故来回奔波?速回陈府为陛下分忧要紧。”
孙秉笔险些一个仰倒:自陈太傅病笃, 皇帝几番亲临, 为恩师亲奉汤药, 消息不胫而走, 引得都中士人学子步趋麟趾,执学生礼拜访侍疾之辈络绎不绝。往日尚罢, 只消以主人抱恙、无力一见为推辞, 即可挡住十之七八;今日丧音一出,登门吊唁者竟倍于平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