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抖嗖得牙关都咯咯作响起来,神志也糊涂了,竟想不起来要叫人。
叫谁?他处在孤立无援的境地里,外头遍是王遥的眼线——他们全都巴不得他死!
他传不出消息去的。结网的蜘蛛以身作饵,煞费苦心地静等猎物投来,小小的脑仁儿里可曾有过对穿堂清风的忧畏?
他忽地从床上惊坐起来,赤脚往外踩,平滑如镜的金砖墁地,叫他走得深一脚浅一脚的,绕过屏风,跨过门槛,摸索到被他束之高阁的那把竹笛。
笛音可以掩人耳目,可以暗诉衷肠。然而吹笛人过分生疏,时断时续的噪声呕哑嘲哳,实在不堪入耳。
殿门洞开,逼上前来的阉狗竟改了狂吠恶习,奴颜婢膝地矮下身来关怀他:“陛下,您这是…”
秉笔太监孙锦舟,新近投效朕的王遥义子。
不,不是新近。王遥已经死了好些年了。
回过神今夕何夕后,皇帝紧随其后地意识到自己坐在地上。
朕梦中得了一支曲子,必得立即谱写出来——不损颜面的风流借口信手拈来,实际上却用不着他费心粉饰:呕哑的不是笛音,是他急促而无力的气息,比敷上铅粉更白三分的嘴唇洇出裂隙样的胭脂色,手中紫竹亦成了湘妃竹。
一痕痕的斑斓在眼底黯淡褪去,他人事不省前混沌地庆幸自己口不能言,不至念出谁的名姓来。
皇帝这病来得陡,去得也快。单论其表,不过是受寒发烧嘛,年纪轻底子壮,一副药煎了两日,这就坐得起身了。支颐高卧着,不忘捧一卷《本草乘雅半偈》解闷儿。
高院使陪坐在床前绣墩上,几次欲言又止,末了,医者仁心压倒了为臣的谨小慎微,开口道:“陛下圣躬才渐安,还是静养为宜,这么着太耗费精神…”
皇帝不搭话,眼睛都没抬一下。
这是看入了神呐。高院使其实也有点意动,又提议说:“或者您真要钻研这药书,容臣为您替您逐字逐句念来,也是一样的。”
皇帝通些医理,虽说熟谙程度自不可与太医同日而语,但借切磋机会兼顾规劝本分,也是忠良纯臣的拳拳之心么。
这回皇帝不仅赏了他正眼,甚至还勾唇笑了笑,可依旧不予置评。
高院使从这一哂里品出几分讥诮意思,老脸一红:看来添香伴读这种事儿,到底得由红粉佳人来做才叫个雅韵,自己这般鹤发鸡皮老头子顶多是照本宣科,怎不招人厌烦?
半是揶揄,半是感叹:“是喽,原是交予皇后娘娘最合适。”
念书交给她最合适,宽解皇帝的重任也是交给她最合适。高院使活到这把岁数,前边一大半都是蹉跎过的,而今才坐了几年太医院头把交椅,有什么看不透、舍不下的?
纵然皇帝握着生杀大权,又一贯阴晴不定,自己不引火烧身方是明智之举,可明哲保身了多少年,空怀起死人肉白骨之术,苟活着也就这么回事儿,何如摧枯拉朽烧它一场,一酬当初悬壶济世之志!
引颈而待的铡刀久久不曾落下,久到高院使忍不住活动了下后脖子,耷拉着的眼皮颤巍巍往上翻了翻——皇帝正不错眼地打量着自己儿:
“院使,你成过家没有?”问句里的中气不大足,仍是伤了肺腑的缘故,不过听上去有股不耻下问的好性儿。
高院使顿了下,在皇帝暗透着殷切的目光里,硬着头皮老实说没有。
换来对方一声冷哼,卷了边儿的药典掷下来,不偏不倚砸中他额角,即是叫他麻溜儿地滚。
啧啧,真是尊卑有别。任你活上一二百年成了人瑞,也别指望能在当今圣上跟前倚老卖老。
高院使利索地从绣墩上一个滑跪,边行着礼边匍匐退了出去。
唉,老大人拍拍官袍上的灰尘,五分嗟叹升作十二分记挂:还是皇后娘娘怜孤惜寡,只是这早晚了,怎么还不来渡一渡大伙儿?
无妻小无家累的院使大人在城东置了座两进宅院,后一进自住,前一进给两个做杂役的后生容身。
两个小子都是良籍,年纪不大,脑子也不算活,胜在老实勤快而已。高院使也没多的使唤,不外指着他们应个门、百年之后送个终便是。
仨老少爷们没一个会造饭的,每日或是从周遭的酒楼饭馆里叫菜,或是在道旁小担小摊上买个汤饼豆腐脑,丰俭由人。
这几日在含象殿不分昼夜地候命,好容易下了差,高院使准备犒劳犒劳自己,顺路捎了两盘劈晒鸡、糟鹅掌,回去了再叫小富打二两酒…
还没琢磨完,一抬眼,那小子大老远就就迎上来了。高院使心里纳闷儿:怎么今日这样有孝心?
却听小富上气不接下气道:“大人,来了位女公子,带了两担子礼,又不像是求诊的,难道是还愿的?”
高院使斥他乱说,送子娘娘跟前才叫还愿呢,自己这里无非是答谢而已。转念又觉不对:仿佛有好一程子没接诊过妇人家了。
太医院除了供奉皇家,也常替有交情的达官贵人们看诊,高院使亦是得了皇帝首肯的——当今天子春秋鼎盛,偶然头痛脑热的,远不至于令侍奉太医分|身乏术。
东想西想地进了门,只见前厅里坐着个穿青金曳撒戴幞头的俊俏郎君,唇红齿白的叫人一望便知是女扮男装。见着了主家,站起身来,揖手作了个礼:“您老人家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