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这话倒又不像是平白而来的了。仪贞一时想,皇帝擅笛,苏婕妤擅琴,两个人若有机缘合奏合鸣,以乐相酬,也不失为一段佳话。
彼时为蒙蔽王遥,皇帝与她相处过多日,听说二人颇为相投,依她的才情,看来不会全是作假吧。
可惜那苏大人是个老厌物,倘或带累了自己女儿,让皇帝对她倍加提防,那就不好了。
原本是出来散心的,兜兜转转又绕回这上头,仪贞真讨厌起了自己这脑子。
忙努力摈弃了杂念,还继续讲那些典故,不料珊珊寻来了。
却说慧慧见仪贞执意独自出门,找不着个讨主意的人,七上八下地在拾翠馆盘桓着。直到觑见皇帝从前朝回来,仍旧冷着脸,这下别无他法,暗里给孙锦舟比了个手势,两人到下房碰头合计。
孙锦舟更摸不着头脑啊。吮唇琢磨了一会儿,说:“以往都是皇后娘娘心胸宽广,不拘谁占理,就先来哄着那位——今日倒奇了!”
慧慧毕竟是偏帮仪贞的,孙锦舟对她来说也不是别人,忍不住道:“回回如此,就不能有个例外了…”
孙锦舟“嗐”了声,挑起大拇指来:“那位是谁,天字第一号哇!几时见过屋檐子向檐下人低头的?真有那么反常的景儿了,你当咱们这些屋子里的人还有好处不成?”
理还真是这么个理。慧慧犹是不忿:“你心如明镜,眼察秋毫——你自己想法子去!”
“别呀!”孙锦舟拉住她,又嬉皮笑脸起来:“我告诉你个巧宗儿。就骠骑将军要退亲那事儿,辅国将军倒是不强求了,郡君自己脸上无光,不肯善罢甘休;此外那位俞家千金——如今也是跟俞家不相干的人了——她也不肯嫁到谢家去。你只消将这话透给皇后娘娘,甭管最终陛下如何平息此事,娘娘总要惦念这份恩情,陛下么,也要惦念咱们的功劳。”
慧慧听得连声呸他,真心不愿意做为虎作伥一般的勾当,然而冷静下来,便不得不接受,这确实是眼下唯一的契机。
她可以啐孙锦舟,娘娘可以啐陛下吗?
这大逆不道的念头甚至都不该起。
叹息了一回,她打起精神回猗兰殿。
甘棠正率着众人摆早膳,一见到她,笑着迎出来:“可算回来了…娘娘呢?”
“早起我没伺候好,惹娘娘生了气,说要自己去逛逛。”慧慧说着,对珊珊招招手:“从含象殿过来这一路我都细寻过了,没有找着。眼下我没脸见娘娘,还劳大伙儿往西头的路上走一回,早些请她回来才好。”
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众人一听都有些发急,忙忙地分作几路,三三两两地结伴而去了。
珊珊得了慧慧单独一记眼神,步子慢了些,听她附耳过来,悄声叮嘱说:“你别和她们一道,脚下放快些,尽可能先见着娘娘,告诉她…”
珊珊郑重点头,一路上牢记着话,足下生风,果然头一个找到长禧宫外头的抱厦来。
当着苏婕妤的面儿,不便多言。她向二人行了礼,只道:“是奴婢不周全,早知道娘娘在此,该把熬好的补药送过来的。只是前回娘娘说那药略凉一些就怪腥气的,没法儿喝,奴婢倒拿不定主意了。”
仪贞哪里是自己熬苦汁子来进补的人,听见这几句,心下也就明白了,起身向苏婕妤笑道:“今儿和婕妤聊得尽兴,竟混忘了。且待猗兰殿的药气散尽了,再请婕妤来,咱们一道品茶赏昙花。”
“昙花娇贵难侍弄,妾一直无缘得见呢。”苏婕妤送了她出来,再度行礼:“便先谢过娘娘恩典吧。”
回去路上,珊珊方徐徐将事情告知仪贞,仪贞还当是出了什么大差池,如今听罢反而松了一口气——无非又要涎皮赖脸去皇帝那里扫听扫听而已。
只是她不懂,俞姐姐为何不愿意呢?
第50章 五十
谢昀也不明白。
他在辅国将军府前磕头磕出的口子比他预计的要深, 在医馆里清理了污血沙砾,又涂了黏糊糊的一层药,裹了棉纱, 实在不好看相。
这德性径直回家怕是要吓着阿娘。他想了想, 派随从先去报个信儿, 说二公子遇上了旧日同窗, 拗不过对方盛情, 要在某某楼里把酒叙旧, 恐怕赶不上昏省, 请母亲大人见谅。
谢夫人对自己的儿女从来不挑剔这些虚礼,听完便应下了, 只吩咐跟着的人要仔细伺候, 别让公子喝醉后跌着或是凉着。
就这么着,谢昀勉强罩上笠帽,悠闲自得地在街市里逛了起来。
民间兜售的玩意儿, 用料工艺别说跟上用比,连官用的十之一二都赶不上, 不过胜在花样新奇, 没那么多条款框着而已。
谢昀多年没回来,更是看什么都稀奇:给阿娘买一串橄榄核雕手串,据说是福州产的果实的核儿;给俞妹妹买一对朱砂鱼,这种短尾的品相他没见过,小贩说是新近培育出来的;再给自家妹妹买一盒黄米面枣儿糕——铜子都付了, 方才意识到如今这点心送不到妹妹跟前去了。
难免有些怅然,见街边两个玩木捻转的小孩儿正眼巴巴地盯着自己手里的热糕, 便走上前去,摸了摸小的那一个的脑袋, 把糕给他们:“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