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河旁有个小姑娘特别显眼,她在女人堆里显得太过稚嫩。
她弯着背,洗衣服洗得很慢。嘴里哈着白气,手指冻得弯曲肿胀,可怜极了。乌兰贺走过去道,“小姑娘,手指疼就别洗了,让你娘亲帮你洗。”
“我就是娘亲呀。”稚嫩的声音穿过风,红彤彤的手指往脖子里塞了塞。她背抬起,乌兰贺才见她胸口绑着婴儿,占了她半个身子。
可她看起来不过十二岁。
乌兰贺怔在风口,喉咙都像被挖掉了。
女人们又炸开了乌兰贺的双耳,“山下的臭男人来了!”
她们都抱着孩子跑了,只有那小姑娘僵在河边,她冻得哆嗦想跑又跑不掉。只能哭,哭声哇啦哇啦的,和孩子没有区别。
“小红,别哭别怕,我把她洗干净了,不臭了。”白骨跑过去擦着小姑娘的眼泪,她以为她们还是怕小黑脏。
谁知道她哭得更凶了,“你洗男人干什么啊。”
白骨歪歪头,“男人是什么?”
乌兰贺急中生智,掐了掐嗓子,“我不是男人!”
那声音尖尖的,细细的,一下子所有人都停了下来。
四周安静下来,诡异的目光聚集在乌兰贺身上。
乌兰贺拿起小姑娘的手里衣服,就往水里搓,“我来,这活我干得多了,我最会洗衣服了。”
乌兰贺猛搓猛搓,这河水可是冻手。
“是太监啊,难怪这么会洗衣服。”
女人们的大叹和庆幸随风吹来。乌兰贺一个劲点头,也不多解释。
白骨瞅着他片刻,太监又是什么东西?可在他干劲十足的脸上,她读懂了什么,把河边所有衣服都堆起来,抱到他身边,“都别和她抢,她可喜欢干这个了。”
堆成山的衣服扔下,和乌兰贺坐着一般高。他嘴角一抽,对上白骨笑嘻嘻的眼睛。她还蹲到他身边,心诚热切,“高不高兴?不高兴我再去村里找。”
这是要洗死人的呀,可白骨热情洋溢,就是在叫他开心。乌兰贺那里好意思说他不洗。
“对,对,你们都给我,我给你们洗。”他兰花指一翘,嗓音往尖里出。
乌兰贺在这里作为一个雄的,真想有块蒙面布,让她们以为是太监也好。
白骨从上到下打量了乌兰贺一番,最后盯紧了他的喉咙。
乌兰贺察觉了白骨这份目光,但只能继续装着这声。形势所迫,他未料到虎头山上见男人如见鬼。
女人们围了过来,有人与白骨道,“白骨,你怎么找太监来主持公道。”
白骨不解,“太监不可以吗?我和太监来找阿萍。”她不懂什么是太监,但乌兰贺这么说,她就这么说了。
“阿萍早就下山了。”她们道。
乌兰贺拧着衣服,嗅到了事情的古怪,“阿萍什么时候下山的?”
“在雪阳师傅去后七天她下山了。”有人答。
又有女人回头,“不对啊,你声音怎么又变粗了。”
乌兰贺一时大意了。
“唉,咱家是个苦命人,年岁大了才去动刀。”乌兰贺对着阳光,迎光眨出几滴泪来。
这衣服也太多了吧!到底是什么让白骨以为他爱干这个。可乌兰贺还是往肚子里咽。
女人们投来怜悯的目光,特别是那当了娘亲的小姑娘,“家里都没衣服洗了?”
乌兰贺喉咙卡住了,这姑娘眼里的可怜是没衣服洗,他真没这种可怜,他衣服可多了。
是娘亲早死,老爹又忙,奶娘拿钱按时走。碰上尿裤子可完了,会被乌容海扒了当旗子晃。所以他偷偷洗不让人发现,洗着洗着就习惯了。
长大了才知,天下哪有男人爱干这个,可他已和男人不同,衣裳、被子、绢帕、搓澡巾都要自个儿备,要顾好自己,就得男人女人都当。
在一众柔和的眼神中,乌兰贺瞥到了白骨眼中的精光。
“动刀?”她轻声说了两字。
乌兰贺裤兜起了寒凉,躲开了白骨的双目,“你们可知白雪阳师傅的事?”他的声音又柔了些。
女人们围到他身边,当他是姐妹,叽叽喳喳起来。
“雪阳师傅好像也是被丢掉的妾,好像是因为长得太高大。”
“不对,好像是被丢掉的女儿,因为嫁不出去。”
“还伤心过度,一夜白发。”
“一开始传的白骨魔头就是雪阳师傅,后来白骨来了,说白骨这名字威风能吓坏人,就自己叫了去。”
“反正最知道她的就是阿萍了。”
几声起,几声落,乌兰贺已是拧干了半小堆衣服。他学着小姑娘擦手伸进脖子里,手冻着,脑子听得也疼了。没成想这些女人也不知雪阳师傅,那白雪阳哪是什么妾和女儿,他是个阉人。
可最知道他的阿萍下山了。
“这事儿真怪,你们都害怕男人,那阿萍还下山,她不怕男人?”乌兰贺喉咙装得有些疼了。
可无人能答。
他抬头时见白骨沉着眼,在她的冷容下,他竟然感觉出她的伤愁。
“白骨,我们再想别的办法。”乌兰贺道。
乌兰贺越来越不懂自己了,他很在意她是喜是悲,在意就目光难离。就这么来回看她,等洗完了全村的衣服已是下午。
山间枝影遮日,白骨在前走着,乌兰贺终于不用装了,他一路仍在揣摩,“我猜你师傅是个大太监,阿萍拿了你师傅的东西,去找小太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