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都来了,去看看吧。
高跟鞋的声音在土路上声音没有那么响,但在这寂静无人的地方显得有些瘆人。
陈语宁总觉得心里有些发毛,尤其是快走到晾房处闻到的一股发酵的味道直冲鼻尖。
葡萄香甜中含着浓度不小的酸和一丝难以言说的腥味,她像个小狗一样停在原地,左右扭着头,鼻子仔细地嗅着,真的就是混杂着血的味道。
她鼻子出问题了?
还是说发酵就是这个味道?
不应该啊,生物课本上写的不是这样啊。
“五爷,动手吗?”西北角的一处晾房中有几个男人,其中大多身穿款式不同的尼木恰,带着花帽,鹰钩一般的双眼正在透过墙上的小孔盯着窗外那抹粉色的身影,指间的匕首闪着亮光。
为首的五爷坐在最里面低矮破烂的木凳上,一席黑色长衫,正襟危坐,半掩的领口处隐约露出几朵莲花的形状,他捻着手上的那串檀木手串,三圈扩成长长的一圈,颗颗珠子饱满光滑,在透进来的阳光下泛着油光。
檀香之下是遮盖不住的血腥味道,野生的,天然的,格外厚重。
他们身上的气味污染了这片净土,原本酸涩香甜的发酵味道混入了血腥。
这是不能被接受的。
“等等。”男人即使戴着墨镜也无法掩饰住他狠戾的神色,右眉骨处有一条延伸到太阳穴的刀疤,狰狞不堪。
“你让后面的兄弟盯好周围,这批货绝不能出什么纰漏。”
“是。”
“看好那个女人,要是不长眼闯进我们的地盘。”檀木珠被他用力握进手掌中,他先是下意识地去抚摸着那条疤痕,像是日久熟练的习惯动作,而后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窗前盯着陈语宁的男人眼神里的戾气和杀意几乎要溢出来。
交货时间越来越近,在场的人精神都不自觉紧绷起来,包括几百米之外的农庄二层房中。
他看着望远镜中的那抹身影径直走向晾房内,平静的潮水开始翻滚,要引起轩然大波。
“宸,该怎么办?”阿吾力自然也是看到了意外闯进来的女人。
周景宸在心中暗骂一句,死咬着牙问,“五爷那边什么动作?”
“目前没动静,估计也是在等买家来交易。”
“我去把她带走。”
“!(维吾尔语族,识别不出来…)(你疯了!)”阿吾力不可置疑地看了一眼周景宸,“你可是跟五爷正面交过手,你忘了,他右眼上的伤疤可是你亲自划上去的。”
从南城追到西藏,再从西藏追到新疆。
他怎么可能不知道。
但眼下他不能亲眼看着陈语宁陷入危险自己却什么也不做。
“你认识她?”阿吾力看着满脸不冷静不理智的周景宸,脑海中忽然浮现出那晚阿依古丽牵着的那位姑娘,串成一条线。
“她就是你爱的人?”
平日里看起来最最不靠谱最粗枝大叶的阿吾力却是整个队伍里唯一当了父亲的人,心思也是异常细腻,一口就道出了真相。
在场的兄弟都看向周景宸,后方正在监测数据的玛依拉也闻声看向周景宸。
他的眉峰处鼓起一座山包,原本凌厉的眼神中却含着难以言状的情绪在内。
两两对视,周景宸陷入沉默。
没否认就是默认。
后面的兄弟们都微微长大嘴巴,又默默地看了一眼玛依拉。
原来是女有情,男无意。
阿吾力拍了拍他的肩膀,“或许她马上就自己离开了,不会有事的。”
时间在指缝中沉默流逝着,远处晾房中的人已经冒出半个头。
周景宸猛地站起身,却被一只白净的手摁住肩膀。
玛依拉看了一眼气压低沉的周景宸,酸涩的情绪包裹住她,而后淡淡开口:“我去。”
—
陈语宁被眼前的景象小小的震撼了一下,入眼满是帘重的青绿色,像是走近一个半密闭的葡萄天地,这会的呼吸里全是葡萄散发出来的酸甜气味。
她走近,伸出手指猫儿似的轻轻戳了一下吊满四周的葡萄。
□□糖的触感,软软的,想来是还没有发酵好。
看来自己是跟他们无缘了,刚才那两位女生是从哪得来的葡萄干?
角落里忽然传来一声轻响,吓了陈语宁一跳,伸出的手指在空中哆嗦了一下,触电般收在怀中。
她一瞬间想到会不会有蛇或者其他长相奇特的小动物出没,因为她分辨不出是从里面还是外面发来的声响。
一个人在这密闭的空间里还是有些害怕,加上视线完全被四周的葡萄遮挡,五官像是被笼罩上一层轻纱,有些迟钝。
婚礼开场还有半个小时,她没有忘记正事,现在走的话完全来得及,正纠结犹豫要不要离开的时候,门口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
玛依拉换上一身维吾尔族特色黄红相间的艾德来斯绸做成的长裙,双手交叉在腹部,姿态优雅,“古再丽。”
她的声音不高,只是在这寂静的环境中有些突兀。
陈语宁看到那双茶色真诚而清澈的眼睛正在凝视着自己,随后嫣然一笑,就连嘴角的法令纹都在增加她的美。
她认出了玛依拉就是那晚站在周景宸身边的女警官,但她现在这身装扮让人只会认为她是一名当地漂亮优雅的能歌善舞的女孩。
“你……”
“婚礼快开始了,跟我走吧。”
玛依拉走进去,裙摆跟着晃动起来,舞裙边缘碰到晾晒的葡萄上,黄绿色调碰撞,与这片辽阔而壮美的土地颜色融为一体。
她轻轻地牵起她的手,将她带了出去。
陈语宁再一次看到她右手上面的疤痕。
“五爷,她被一个新疆女人带走了。”
“新疆女人?”
“是的,看方向是往农庄去了。”
站在门口的一个男人插了次嘴,“听说今天有人在农庄里办婚礼。”
“行了,再等五分钟就然我们的人去接头。我们只要交上货拿到钱,其他的,就跟我们没有关系了。”
晾房离自己越来越远,陈语宁没有挣扎,乖顺地被她牵着,她环视了一圈周围,在掠过二层楼窗帘紧闭的房屋的时候,她视线稍作停顿,除了一片白,她什么也没看到。
窗帘后的周景宸隔空与她对视着,他能看得到她。
玛依拉牵着她原路返回到那条鹅卵石小路,落后半步的女人忽然放慢*了脚步。
“冒昧问一下,你叫什么名字?”
“玛依拉哈力木拉提,叫我玛依拉就好。”
“我叫陈语宁。”
“我知道。”
两人同时停住脚步,再往前几十米就是钱晓桦举办婚礼的场地,玛依拉打量了一圈周围,最后将视线聚焦到陈语宁身上。
陈语宁动了动嘴唇,“你们,是不是在工作。”
她紧张地咽了口唾沫,即使不知道这股紧张劲从何而来,‘任务’这个词好像已经在她的词典中形成pdst,在这种情况下,她也只能选择用工作来代替。
玛依拉看着眼前五官小巧精致的姑娘,眼睛中含着淡淡的担忧,她冲她笑了笑。
这个笑容包含着许多含义,安慰是其中之一,“是的,你很聪明。”
陈语宁握紧手机,勉强笑着,“谢谢。”
“他也在上面,你要见他一面吗?”
第50章
那是陈语宁活到这个年龄参加的最特殊的一场婚礼,不仅是中西结合,还有少数民族歌舞作伴庆祝。
婚礼的最后,没有抛捧花环节,新娘子给现场宾客分发完代表着祝福和幸运的粉色小熊之后,缓缓走上台,将手中唯一的全部的十九朵粉色手捧花递给她唯一的伴娘——陈语宁女士。
捧花的礼带上还留有余温,陈语宁拿到的瞬间眼角就已经开始泛红。
她说,“亲爱的陈语宁女士,你是一位很勇敢很优秀很棒的女生,你会遇到一位真正爱你的人,我希望在此次之前,你要好好爱自己,这束捧花送给你,只是代表着你的好朋友对你最忠诚的祝福和爱。”
陈语宁泪眼婆娑地看着她,流下幸福的泪水,也为交到这样一位朋友感到值得。
新郎站在新娘的左后方,见她哭腔加重,伸手轻碰了一下她的后腰,而后虚扶着,给予她力量。
钱晓桦牵起她的手,双眸发红,
“幸福有时候就在门口,当你触碰到门把手的时候,就不会在乎门外是什么风景,因为能让你开门的只有门外站着的人。”
说完之后,钱晓桦没给她反应的机会,簇拥着她下台接受香槟酒的洗礼。
葡萄架上青绿一片,散着清甜可口的香气,架下粉红一片,玫瑰墙前一对璧人相互拥吻,木笛,萨塔尔,苇笛和唢呐的混合曲锦上添花,大家一同见证着天地间最幸福的时刻。
远处的葡萄架旁,一棵蜿蜒曲折的枣树后,有个人完成任务后与她共同听到了那段意义深刻的祝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