胃里又是一阵钝痛。
都说胃和心是连着的,果然不假。
*
客舱在船的中层,墙壁是柚木镶板,孟逐按着房卡进门,随手摸到开关,温暖的壁灯亮起。
房间不大,但布置精致。窗外只有两种不同深浅的黑,模糊地区分出天与海。
胃里的钝痛一阵阵袭来。外面甲板上音乐震动,低频鼓点透过舱壁钻进耳朵里,吵得人无法入眠。甲板上传来阵阵笑声,男男女女,觥筹交错,她被困在这里,如一只沉在海底的贝壳。
她蜷成一团,给自己围出一道防护。船身摇摆将她在清醒与昏沉间推搡,好似一粒不上不下的浮萍。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睡着了。
*
梦里,房间狭窄又熟悉,像她旧日住过的合租屋。窗外透进日光,可她却一动不动地盯着床边的人。
周予白就躺在那里,睡着时神情安静,那高挺的鼻梁和翘起的睫毛,都是她一遍遍偷看过的轮廓。
孟逐屏住呼吸,看了他好一会儿,心里忽然生出一点荒唐的念头。
或许因为是梦,她竟有勇气伸手,指尖轻轻碰上他的鼻梁,又滑到他的唇角。那地方是她最想靠近,又不敢越界的地方。
周予白忽然轻嗯了一声,睫毛抖了抖,缓缓睁开眼。
“你想做什么?”他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
孟逐的脸唰地红了,连忙想往后躲。
可他比她更快。大掌扣住她的后颈,逼她看进他眼里。
“跑什么?”
“没有跑。”她一本正经,“不信你松手。”
周予白真就听话地松了手,她当即翻身就跑,却被他像老鹰捉小鸡般抓了回来。
“敢骗我?”他眯着眼,脸上带着坏笑,“不是想亲我吗?”
被戳穿的羞耻感瞬间涌上脸颊,可他眼底那点纵容似乎在默许。孟逐的心和大脑都乱了,竟然真就顺势亲了上去。
她刚一凑近,他却忽然停下动作。
那双原本温柔宠溺的眼睛,旋即敛去了所有色彩,似退潮的海,露出下面尖锐的礁石。
“孟逐,你嘴里真没一句实话。”
她的心猛地坠了下去。
不知何时,周予白的手里忽然多出一本黑色记事本。他抖了抖书页,薄薄的纸发出轻响,脸上看不出笑意,却透着凉薄。
“不是说好,只是身体,不动心吗?”
“我,我没有。”
他讥讽地看着她,将那笔记本一页页翻开,残忍地揭开那些深埋的心事:
“周予白周予白周予白……你要不要数数,你写了多少遍我的名字?”
孟逐想要解释,想要否认,可声音卡在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突然活了,从纸上爬出来,缠上她的手腕、锁骨、脖子,像要把她整个吞噬。
“啊!”
她瞳孔骤然放大,猛地惊醒。
*
舱室内还是那盏壁灯,床单被攥得皱巴巴。耳边是自己急促的喘息,额头全是冷汗。
窗外忽然亮起绚烂的光。
砰——砰砰——
烟花在夜空中次第绽放,一朵接一朵,红的,金的,紫的,整片海域都被照得如白昼般明亮。
甲板上传来一浪高过一浪的欢呼。孟逐透过舷窗看着那片光影,耳边的热闹与她无关。
她一个人坐在黑暗里,做他人狂欢的观众。
突然,门外传来轻微响动。
孟逐怔了一下,起身去开门。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门把上挂着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止痛药,还有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
不远处的走廊拐角,一个人影一闪而过。
“Stella”她朝那个人影喊,却没有回应。
孟逐往前走了几步,追到走廊
拐角却发现人影不见了。她四下搜寻无果后便放弃,打算回房间。
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走廊。
短发女子步态娇俏,经过孟逐身边时,她才看清女人穿着露背连衣裙,光滑的肩胛骨闪着蜜色,腰身在裙摆的包裹下显得格外诱人。
也难怪那时候周予白勾着她的背,流连忘返。
女人走到一间特级舱门前,从小巧的手包里掏出房卡,“滴”的一声开门进去了。
LePonant一共三十多间客房,其中有几间特级套房,无论空间还是海景都是普通客房无法比拟的。孟逐记得Stella曾说,这些房都预定给最顶级的客户,就连她和蔡方昇都舍不得住。
那么这间房的主人是谁,不言而喻。
孟逐忽然很后悔自己为什么要追出来。
如果她没有追出来,至少还可以欺骗自己。可现在现实毫不留情地掀开了她眼前的遮布,让她看得清清楚楚。
当周予白没能从她这里解决生理需求,他可以轻易地找另一个女人。
*
孟逐走回到房间,吞了四粒止痛药。和上次不同,或许是因为放下了什么,她睡得很沉,没有任何梦境的干扰。
再次醒来时,已是午夜。船上十分安静,热闹的人群都已散去,甲板上也空无一人。
房间里的水喝完了,于是她趿着拖鞋去外面找水喝,路过那间特级客房的时候,她下意识走快了几步。
这船虽然豪华,但毕竟船舱壁薄,隔音效果远不如酒店,她不想听见一些令人心烦意乱的动静。
她就这么闷头往前走,头顶突然撞到了什么柔软的东西。
“这么黑,你就这样横冲直撞?”
商敬臣双手抱胸,歪着头看她。他已经换了身休闲装,深灰色的针织衫,少了刚才西装革履的严肃感。
“对不起,”孟逐后退一步,“我没注意。”
她无意攀谈,只等着商敬臣把道让出来,可对方似乎并没有看懂她的心思,反倒主动开口,“我睡不着,出来走走。你呢?”
“水喝完了,想去餐厅找点喝的。”
“正好,船上这点地方,遇上算缘分,”他说,“要不要一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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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奖竞猜,药是谁给的呢?[竖耳兔头]
白的个性,让他天然没那么容易意识到自己内心的真实想法,而他过去树立的坏形象,自然要让他吃瘪(Karmaisreal)。
而那个女人……下章会解释。
第13章 夏夜晚风
孟逐正犹豫着怎么回应,身后传来“咔嗒”一声门锁开启的声音。
一个短发女人披着浴巾匆忙走出来,大概是没想到走廊里有人,看见他们时愣了一下,随即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慌忙捂住嘴,转身就跑。
孟逐本来背对着那个方向,但那声音她当下就听出来了,正是之前在珠帘背后,和周予白调情的女人。
商敬臣注意到她有些僵硬的姿势,想要缓和气氛,“这些公子哥晚上……会找些伴。你是女孩子,见到这种场面可能会……”
话说到一半,他发现孟逐的表情十分平静,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商敬臣随即放弃了继续解释的想法。
“你不是找水喝吗?”他迈开步子,“我带你去。”
孟逐跟上他,心里不禁想着既然商敬臣清楚知道这些公子夜晚的娱乐方式,那他也参与过吗?人或许都有两面的,看似光风霁月的他,也是有着阴暗面。
“商先生。”她忽然开口。
“嗯?”
“谢谢你的照顾,”孟逐思考了一下措辞,继续道,“不过其实,我没你想得这么……单纯。”
商敬臣停下脚步,回头看她。昏暗的走廊灯光下,这个年轻女子正认真地看着他,眼神清澈得像未经雕琢的黑曜石,干净透亮。
他笑了,“Judy小姐,你知道吗?说自己不单纯的人,才单纯。”
孟逐疑惑地歪着头,有种被他取笑的感觉。
可是,她真不觉得自己单纯啊。
商敬臣看着她这副困惑的表情,心中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这个女生身上有种矛盾的魅力,明明在牌桌上冷静得像个老手,此刻却又如此天真。
这种不加修饰的真实反应,在这个充满算计和伪装的圈子里显得格外珍贵。
“走吧。”商敬臣抵额轻笑,继续往前走,“在这边。”
*
商敬臣带她去的是餐厅的吧台,距离并不远。酒保已经休息了,他轻车熟路地走到吧台里,摸出几个杯子和调酒器,一字排开在桌上。
“想喝点什么?随便点。”他双手支着吧台,真有几分资深酒保的气质。
孟逐思考了一会儿,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热柠茶。”
“……”
商敬臣手中的调酒器差点滑落,看着她一脸坏笑的样子,才知道她是故意整蛊他。
“没想到你这么坏心眼。”
“你不是说随便点嘛。”她狡黠得理所当然。
商敬臣夸张地叹了口气,还是从冰箱翻出柠檬,动作利索地切片、捣汁,看起来不像调酒,更像在做科研实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