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着,明微越发不忍心。她裹着毛毯,趿着拖鞋,走到小章鱼面前,拍了拍它的腕足。
小章鱼默契地铺开腕足,铺成一张有弹性的腕足沙发。明微坐了上去,在膝上摊开杂志。
“能看到吗?”明微问。
小章鱼左右各探出两只腕足,悬在杂志的上方,“嗷。”它表示肯定。
杂志内容是全英的,专业名词太多,读起来有些困难,明微干脆不读内容了,当成相册集翻阅。
这本杂志收录了全球大大小小的岛屿和海域。里面有不少岛屿俯拍图。那些岛像宝石一样散落在海面上,给单调的海面增添了不少亮点。
明微往后翻了几页,后面就是一些海底生物的照片,起伏的沙石丘上,长满了各种珊瑚、贝壳和水草。
她继续往下翻了一页,还没看清是什么,小章鱼突然激动地用腕足按住杂志:“不看。丑。”
“嗯?是什么东西?”小章鱼越不让她看,她越想知道是什么东西。她拉开了它的腕足,看清了杂志上的照片。是一只遨游海底的章鱼。
它的品种跟小章同学不是一种。照片上的章鱼浑身是绚烂的艳红色,腕足细长,在水中摆动。轻盈、自由、无忧无虑。明微发起了呆。
见明微盯着那只章鱼看了那么久,小章鱼惴惴不安。它不知道什么是好看,什么是难看。但它知道,它现在这副臃肿的模样,有时会吓到明微。
它的腕足渐渐地垂下,直到失落地松开了。小声问:“它。好看?”
明微回过神来,摇了摇头,说:“你原来应该和它一样,住在广阔的大海里吧。”
小章鱼听不懂,它在努力地分辨这句话里的哪个词语是在夸奖那只章鱼。腕足纠结地握成拳头。
明微见它这幅样子,反应过来,臭美小章鱼吃醋了。
她笑着反手抱住腕足,用脸颊轻柔地贴贴:“你最好看了,你才是世界上最好看的小章鱼。”
小章鱼半天没反应,明明平常应该特别骄傲地哼哼来着。
它慢慢地、迟疑地缩了缩身体,好像想把自己藏进阴影里。
空气很安静。一阵强烈的,不规律的搏动,隔着毛毯,沉沉地敲打她的背。砰、砰、砰。那不是她的心跳。
明微愣住,它在不安。于是她向后靠得更紧了一些,想用自己的体温安慰它。
过了会儿,软塌塌的肉耷拉下来,盖在在她的头顶上,她头上像多了顶帽子。
一人一鱼看了一晚上的杂志。
周六一大早,明微就爬起来,反复嘱咐小章鱼,待会有客人要来。小章鱼问是谁。明微说:“就是送你培根和香肠的那位,她是我的朋友。你一定要乖乖待在卧室哦。”
然后她去路口接柳窈窈。
柳窈窈站在路边,举着两杯奶茶和一个袋子,十分醒目。明微喊了她一声,她立刻朝明微跑过来,塞了杯奶茶到她手里。
明微道过谢,看向她手里的袋子。柳窈窈拎起袋子说:“这你可不能吃,这是给你的小章鱼吃的。我特意从死鱼那里偷的新鲜的牡丹虾。章鱼们都爱吃。”
明微小声问:“他不会发现吗?”
柳窈窈理直气壮:“放心吧。他那里每周都会进了一批虾喂章鱼,少了一点他看不出来的。我就天天偷他的虾喂猫。再说了,拿他点儿虾怎么了。太抠了找不到女朋友的。”
明微哑然。
柳窈窈捞起她的胳膊:“快走快走,外面好冷。”
到家之后,柳窈窈迫不及待地问:“你家小章鱼在哪里呀?”
明微瞄了一眼卧室,说:“它这两天身体不舒服,不能出来见人。”
“不过小章同学说谢谢你。”明微诚恳地说。
柳窈窈笑着拍明微:“章鱼又不会说话。”
明微笑了。
两人聊天的声音透过了卧室的门。小章鱼蹲在那里,庞大的□□占据了半个卧室,它需要把腕足收拢到身下,才不会挤到墙。
它听到了明微的笑声。明微快乐、开心。它也忍不住开心地舞动腕足。
可是,小章鱼心里升起一丝困惑。
明微开心,明明它也开心。可是为什么,总觉得会有些空虚?
它安静地匍匐。光线从门缝底下钻过来,照亮了它满是黏液、长满吸盘的腕足,它动了动,那些粗大的黑紫色腕足跟着波动,像一道黑色的海浪。
门外传来细碎的说话声,好像有谁凑到明微耳边说悄悄话。门的那边,是明微的世界。门的这边,是笨重臃肿的身体,是黑紫色不漂亮的皮肤……潮湿的、阴冷的,是它的世界。
它想到早上明微的嘱咐。
“千万不要发出声音哦,不然会被发现。”
“要乖乖待在卧室。”
“门我锁好了,你乖乖等我。”
它要乖乖等明微。就像她去上学,它在家中乖乖等待她一样。
可是,为什么心脏会空空的,瘪掉了。
哦。它模模糊糊意识到,它和明微,是不一样的,它和其它人类,是不一样的。
它无法光明正大地出现在明微身边。
第34章
必须以更正当的姿态陪伴她。
明微点了电暖炉,和柳窈窈在客厅写作业。过了会儿,明微写困了,去开窗户吹吹风。
窗外风景很平庸,陈旧的街道七纵八拐,高架的电线穿梭于各个楼房之间,某些部分因为长期无人管理,低垂在了房顶上。
明微打了个呵欠,瞌睡醒得差不多了,就准备去写作业。忽然心有所感,她向斜对面看过去,两个人影在那里鬼鬼祟祟。
这附近经常有鬼祟的人出没,很正常,明微没多想,继续回去研究数学题。
三天前,程嘉鸣收到了神主降下的坐标。
他命人排查这个坐标,发现它指向了市内某个城中村的位置。
程嘉鸣心潮澎湃。
他还以为神主会出现在某片海域深处,或者某个神秘岛屿,亦或是裂谷之中,没想到,居然就在本市。概率不亚于在绝对平面上抛一枚硬币,而硬币正好竖放。
他根据坐标的引导,来到了这个城中村。离所谓的主脑越近,他的心脏愈发膨胀,一头胸腔里的困兽,随时随地会撕破胸前而出。
程嘉鸣激动地按住胸口,喘着粗气,最终在一栋老旧的楼房前停下。
就是这里吗?
就是这里。
“你也来了。”熟悉的声音从对面传来。司煜从一根电线杆后现身。
程嘉鸣警惕地盯着司煜。他明明没有将坐标告诉他,为什么他会出现在这里?
他思考了一下,看着司煜,忽然笑了:“原来你早就知道了。”
司煜说:“毕竟我也领会过神主的祝福。”
瞬间,程嘉鸣的五官扭曲成了不属于人类的表情,那是一种不加掩饰的轻蔑、傲慢:“正好,先吃了你,再吃了主脑,我即是唯一。”
他的头顶飘起一缕红色的烟雾,烟雾越来越浓郁,从中显形出一棵诡异的触手之树。触手之树千丝百缕地连接着程嘉鸣的□□,从他的身上汲取养分。
即便早有预料,亲眼见到时司煜还是大为震撼。
司煜理智上知道,程嘉鸣之所以有这种想法,是因为祂的意志已经和他本人的意志结合在一起。至于祂什么时候在程嘉鸣脑海中植入了祂的意识,司煜不清楚。
无人能逃脱祂的意识控制,只是早晚问题。就像他今天来到明微的住所,也是因为心中那个祂的指引。
司煜冷冷地看着这一切。又或者,是他身体里的“祂”。
身体里的“祂”下达指令:
绝对不能让任何事物独占明微。包括对面,包括主脑。
此刻,司煜猛然意识到,他和程嘉鸣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成为了神主的分身。但远远不及神主分身那么高级,准确来说,是神主分身的分身。
祂的分身们一旦脱离了祂,就会生出自我意识,不再臣服于主脑,会想尽办法抢夺主脑的位置。
祂们毫无道德观念可言,遵循本能地扩张、膨胀,即便会摧毁这颗星球也毫不在乎。
祂们会毫无底线地利用身边的一切,利用各种手段,包括寄生、繁殖、篡改意识,以达到自己的目的。
他和程嘉鸣,现在正在被祂们控制着。
司煜的理智告诉他,他必须唤醒主脑,必须让这一切结束。
他体内那个声音冷冷反驳:唤醒它?呵,谁要唤醒那个蠢货。趁它处于失忆的脆弱状态,一举杀了它才对啊!
“没错。要杀死主脑。”“司煜”冷冷地说。没错,祂们就是这样想的。祂们在两人的身体里播种自己的意志,就为了得到这样的一个机会。
杀死主脑的机会。
司煜的头顶上也缓缓地飘出红色烟雾,烟雾凝聚成一只巨大的眼睛,它俯视着那只触手之树。
一场大战一触即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