噢,现在好像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头颅犹格努力地游向那具身体。不幸的是,身体犹格生出了自我意识,它奋力往另一边游动,不想让头颅犹格接近它。
“呜。”头颅犹格努力地挥舞着头发丝,游向身体犹格。
拥有灵活腕足的身体犹格把身子一扭,触手死死抓紧那串螃蟹,迅速游向海面。
头颅犹格听到“身体”的意识尖叫着说:要去找妻子!要去找妻子!
“呜呜。”头颅犹格也想去找妻子,但是只有头发没有腕足的“头颅”,只能像水母一样扑腾,游得实在太慢了,被“身体”远远甩在了后面,眼睁睁看着那具卑鄙的“身体”抢走了功劳。
明微一觉睡到傍晚。她盯着昏暗的天花板,几秒后,她伸手去摸身旁的位置,没有东西。
没有犹格。
啪啪啪。
明微眨了下眼,侧耳倾听。敲门声是从客厅传来的,某种带水的黏湿的肉拍在门上的声音。
明微起身,去客厅开了灯。先从猫眼看了眼门外的情况,没有人。
啪啪啪。
门又被敲响了。敲门的人就在门外,但从猫眼却看不到。
“是谁?”明微问。门外没有人回答,敲门声更加急促了。
明微按在门把手上,沉了下气,拧开,缓缓地推开一条门缝。
门缝越来越大,先能看到两只章鱼腕足,吸盘缝隙挂满了海草、灰尘。再能看到劲瘦的男孩身体,腹部破了个洞,很黑,隐隐能看到内脏的搏动。
明微有种不好的预感,手下意识松了,门悠悠地自己敞开,门外立着一具无头尸体。
明微张大了嘴巴,叫不出声音,整个人已经冷掉了。
无头尸体动了动,举起软趴趴的触手,一胳膊的海草跟着晃悠了两下,窸窸窣窣地往下掉。地面积了一小滩水。
它往前挪了两步,献宝一样,把手里拎着的东西递到了明微眼皮子底下。
明微下意识退后了两步,这才看清他触手上拎的那一串东西。
是一串螃蟹,个个肥美,还吐着泡泡,活的。
尸体没有头,却发出了嘶哑低沉的声音。两颗心脏剧烈地撞着胸腔,通过控制频率和力道,发出的声音。
很模糊,“姐姐……吃……”
明微只觉眼前一黑。
第41章
眼前一黑又一黑。
明微扶着门框,稍微清醒了一下。她往屋子里退了几步。
“身体”似乎感知到了明微在后退,它焦急地往前挪动。脖颈的切口往外喷着血沫。
它没有眼睛,没有耳朵,只能凭借本能挥舞着触手,慢慢向前挪动。
数十条触手在空中慌乱地扭动、摸索,直到其中一条触手摸到了明微的衣角。
“身体”微微一顿,随即开心地向明微扑过来。明微吓得跌坐在地,紧闭上了眼。
冰凉的触手抚上她的脸颊,咸腥的海水的气息,夹杂着一丝熟悉的甜味,入侵着明微的嗅觉。
明微稍稍别过脸。
那触手便扶正她的脸。她被迫和这具无头身体“对视”。
它没有头,直立着,也许在俯身,脖颈处巨大的不规整的创口,正往外飘着红色的血雾。有许多细小的触手钻出创口,向外探头,像一条条扭动的小虫。
明微不忍细看,便垂下了眼。恰好那触手抚上了她的眉骨。从眉头抚弄到眉尾,又从眉尾摸到眉心。当摸到眉心之间的结,它僵了一下。
妻子在蹙眉?
妻子不高兴?
“身体”不想明微不高兴,它轻轻地揉她的眉心,想将她眉心的结揉开,但怎么揉也揉不开。
是它做错什么了吗?
它慌张无措,想说点什么,但是“头颅”不在,它没有嘴,说不了。
它顺着眉尾往下摸,摸到了一触手的温热的液体。
“身体”呆住了,妻子哭了。它学着记忆里的做法,用吸盘一点一点,吻掉她的泪。
眼泪很多,她的身体里像住了一座海。
“身体”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她边流,它边擦。她一直流,它一直擦。
明微努力地不让自己发出哭声,但还是忍不住:“你怎么变成这样子了……”
“你的头去哪里了?”
明微又难过又害怕。养超大号的章鱼她能接受,养长了半个人的章鱼她也能接受。但是没有头的半人章鱼,她怎么养啊……
“身体”没有回答她的话,不知道是听不到还是无法回答,或许是两者都有。它伸出更多的触手,触碰着明微的肩、臂膀、腰身,那么多条蠕动的触手,每一条都争先恐后地靠近明微。
如果“头颅”在的话,它一定会说,好痛,好痛。
“身体”渐渐地软下来,脖子几乎要贴上明微的额头。甜腥的气味萦绕明微的鼻尖。她向后缩了缩,想远离那个没有头的脖子。
触手们仍然亲昵地触碰明微。
有一只触手还记得,它拎起那一串被海草捆好的螃蟹,放到明微的身旁。之后它挺胸抬头,悬在明微的面前,期待着什么。
结合它身上的海草、泥土,明微难以置信地猜想,它不会为了抓螃蟹,把自己抓成这个样子吧。
触手昂了昂头,再次提醒明微。
明微僵硬地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它。
触手满足地缱绻着缩回。同时,“身体”彻底软下来,啪嗒一声,整个扑在地上,大部分的触手靠在了明微的膝头,一动不动,像死了一样。
明微戳了下那具躯壳,它猛地一抖,脖颈处的创口喷溅出细小的血雾颗粒,像被呛到了。
明微做了好久的心理建设,深呼吸,将这具无头身体翻过来。
她掐着无头身体的胳肢窝,将它拖向卧室。手中的身体是冰冷的,经过的地方留下了一道拖拽的血痕。
明微欲哭无泪。她觉得自己像杀人犯正在处理尸体。
她将无头身体搬到了浴盆里,取下花洒给无头身体冲洗皮肤。她没有那个勇气亲自上手,只能用冲洗的方式,这已经是她的极限了。
有内脏想从肚子的大洞钻出来,明微要很用力才能不尖叫。她颤抖着手,忍着滑腻的触感,将那些内脏塞了回去。
手指碰到那团模糊血肉时,那东西竟然搏动了一下,轻轻蹭了下她的指尖,像安慰,像跟她打招呼。
“别乱动啊……”明微颤抖着哭腔,硬着头皮将它们塞了回去。为了不再看到那个大洞,明微在“身体”的腰上系了条浴巾。
好不容易洗完了,明微再没有继续观摩的勇气,将无头身体晾在浴缸里。她则去客厅把地面的血迹清理干净。
她正在扫地的时候,门又响了。
这回的敲门声很闷,但很响。就像有人用额头砸门。
正常人不会用额头敲门。
明微掀开猫眼往外瞄了一眼,依旧无人。这时候明微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她闭上眼,猛地拉开门。
听到了熟悉的甜甜的嗓音:“姐姐!”那声音从很矮的地方传来,几乎只到她的小腿处。
明微已经知道是什么东西了,她痛苦地睁开眼,又半眯上眼:“先进来。”
那颗头顶着一枚椰壳,蹦蹦跳跳地跳进门,还不忘返回去,用额头关上门。
“姐姐,姐姐!”“头颅”喊,蹦蹦跳跳到明微面前,将椰壳放到了明微面前。
明微看清了,椰壳里装满了虾。大概时间太长,那些虾已经有些萎靡不振了。
“姐姐。姐姐。”“头颅”又喊,它眨着两只大大的眼睛。
明微艰难地将视线落在它的脸上。那的确是人形小章同学的脸,即便沾满了血污,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依旧闪亮亮的。
可是明微没办法忽略掉他满脸的血污,眼角流下两道干涸的血迹,鼻下、嘴角也是干涸的血迹。
“姐姐。姐姐。”它依然蹦蹦跳跳地喊着她,似乎在期待着什么。
明微心里发涩,她蹲下身,犹豫着伸出手,将这颗头捧了起来。
“头颅”开心地眨着眼睛,眼底映着她的脸。
一颗头捧在手里的感觉诡异、陌生。明微强忍着丢掉它的冲动,快步将“头颅”捧到浴室。
她皱着眉,毛巾沾了水帮它擦掉脸上的血污,露出他原本精巧灵动的五官。
他眨动着睫毛,在跟明微撒娇。这种表情放在一颗头上,显得十分惊悚。
明微蹲在浴缸旁边,干咽着嗓子,问头颅:“该怎么把你装上去?直接上?”
“嗯嗯!”
她试着将头颅安回那具身体上。
创口相接的瞬间,原本在脖颈处微微蠕动的一圈触手,像牙齿一样咬合上来。穿针引线般刺透皮肤,迅速缝合着头和颈的接缝。
垂在浴盆外的触手突然抽搐了一下,明微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好几步。浴缸里的犹格僵直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