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现在,她从来没有想过,如果没有这些人,她又该怎么办?找警察又或者是什么?或者……找林逢?
明微深吸了一口气,冷空气令她精神一醒。
她将手插进兜里,往家里走。
其实仔细思考一下,就能发现这些离奇事件的共性。
忽然变得奇怪的司煜学长,她记得他标志性的琥珀色的眼睛变得沉黑了。
现在想想那瞳色其实十分熟悉。
全校师生突然对她追捧,然后她第二天就遇到了“犹格”。
小章鱼回来之后,“犹格”就不见了,后来见到和“犹格”体型相似的尸体。
还有程嘉鸣别墅地下室,那些触手一见面就叫她的名字。她当时没有深究,现在想想,怎么随便来根触手,都能知道她的名字?
仔细想想,这些触手与小章鱼身上的触手,大同小异,只是形态上的区别。
由此说来小章鱼……或者说是“犹格”,都在这些事件中出现过。
但她从来没有深究过。
她没有深究犹格到底是什么。没有深究犹格从何而来。没有深究犹格的特性。
没有深究的原因是什么?
原因?
楼梯间回响着她一个人的脚步声。
以前听着这个脚步声,如果是冬天,就会显得楼道很空、很冷。
她会故意加重脚步声,这样就会有种有人陪她一起上楼的错觉。
她很久不需要用脚步声陪伴自己了。
今天脚步声蓦然又回来了。
她听见它越来越快。
她快步走到了出租屋的门口,门缝漏出一带昏黄的光。
门后会有人迎接她。
她知道的。
明微的手在门把手上停了几秒,才拉开了门,触手们前仆后继迫不及待地缠上她的裤腿。
犹格用满头的触手轻轻蹭着她。
“姐姐。姐姐……”
他用人畜无害的嗓音撒娇。
明微安静地看着他没有回应他。
她第一次认真地审视了这个怪物——抛开一切情感色彩来看,他就是怪物,或者该用“它”。
她的太阳xue开始打鼓,一根弦隐隐绷紧了,她用手按住太阳xue想按住那根弦,那弦却震手无比。
程嘉鸣的那些提醒,在脑海中打着漩涡。
“它们会越长越多,越长大越大。最终占领这颗星球。”
“它们是更高维的存在。”
……
平常明微都会摸摸它们的,今天没有摸,犹格和触手们都感到奇怪。
它们扯了扯明微的裤脚。
“摸摸。”犹格说。
明微对上了那一双黑亮的眼睛。
很漂亮的眼睛,眼珠子像两颗黑曜石,每一个切面都在闪熠着晶光。
看久了像是会被整个吸进去。
尤其当这双眼睛沾上了水汽,楚楚可怜地望过来。
就会更加忍不住地凑近一点。
明微晃了神,瞬间猛地意识到,他的眼神是他的圈套,而她回回中计!
她不留情面地扯开腿,触手们藕断丝连地掉落了,犹格不解,轻轻抬起泛着委屈的眼。
明微按捺住心软,声线放得比平时冷淡时还要更冷淡:“是你,对吗?”
“嗷?”触手们困惑地挠了挠犹格的头。
“你对时间动了手脚是吗?”明微一边说着,一边在脑子里搜寻蛛丝马迹。
她忽然意识到,她和怪物的第一次见面,并不是在家,而应该在公园。
她当时觉得那条跑道比平时长了很多倍。
现在想想,并不是跑道变长了,而是时间的流速变慢了。
他从一开始就盯上了她。
为什么?
她只是个普通女高中生,为什么?
她看向犹格,没想到犹格弯起了眼睛,骄傲地点点头:“我!我!”
他……它根本没有意识到这样做有什么不对。
明微终于意识到了这件事。
会说人话不代表有人类的思维。
鹦鹉学舌而鹦鹉永远无法理解人类的道德伦理。
犹格从始至终只是在学她的舌而已。
它所有的人类词汇,都是经过明微之口学到的,除了那个词。
妻子。
明微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跟它说过这个词语。
疑点太多了。
而她就这么轻信了一个非人物种。
“请不要这么做了。”明微说。她继续想解释为什么,但犹格一口轻快地答应了,触手贴过来想摸摸她。
看着他那双无辜懵懂的眼睛,明微从前只是觉得这双眼睛比人类的眼要清澈,要漂亮。
可明微今天意识到了。之所以清澈,是因为懵懂。之所以懵懂,是因为不在乎。
它就是一只鹦鹉,看起来比鹦鹉聪明,比鹦鹉狡猾,实际上跟鹦鹉一样,并不在乎人类的规则和道德伦理。
明微避开了它伸过来的触手:“从今天起,你睡沙发。不能进我的房间。”
说完她就往卧室走,犹格和触手们紧跟其后。
“姐姐。姐姐。”犹格惯用清甜的声线喊道,触手们也一根一根地贴着她,挽留她。
它们以为这样就可以了。
因为明微曾经很纵容它们。
纵容它住下来,纵容它上桌吃饭,纵容它触碰,纵容它上床……
明微是那种表面会生气,但实际会宠溺它们的妻子啊。
啊,妻子……妻子……
啪。
犹格的脑袋撞上了合上的门。
它有些疑惑地看着这扇门,挠了挠头,试着敲了敲门。
门没有开。
它又敲了几下。
门还是没有开。
这难不倒犹格。它往门缝底下送进一条触手,触手顺着门往上,卷住了门把手,轻易地打开了这扇门。
明微坐在床沿望着它爬进来。它刚准备好眼泪,明微面无表情地起身离开了,将它关在了卧室里,它的楚楚可怜无处施展。
它又爬去客厅找明微。
明微缩在沙发角落,翻着书。还没等它靠近她,她又面无表情地起身了,瞥都不瞥它一眼。
它继续爬去卧室。明微则从卧室转移到客厅。
这个屋子本来就不大,一人一怪来来回回,总共就只有这两间房间能躲。明微再次感觉到了自己的贫穷。
她这回坐在沙发上不动了,犹格见状欣欣然贴过来,却被明微一巴掌挡开了。
“别贴我。”
她的声音不大,没有特别生气也没有特别不耐烦,平淡安静。
犹格和触手们不解,再次尝试贴过来,明微往一旁挪了屁股,它们贴空了。
明微毫不留情地又转移到了卧室里,这次连门都没关,不在意它们到底会不会进来。
因为即便进来了,她也会把它们当空气的。
这时,它们终于意识到,事情可能变得有点严重了。
呜……
妻子……妻子……
妻子……
它们爬到床边,触手轻轻攀住床沿,但没有更进一步。
妻子……
呜呜……
妻子……妻子……
明微懒得理会它的啜泣。
如果它每次犯了错,哭一哭就能得到原谅,它以后一定会做出更加无可挽回的事。
明微起身,拉动被子。
它们以为明微消气了,在邀请它们上床,欣欣然准备爬上去,被子盖住了明微的头。
犹格愕然呆住,用触手隔着被子轻轻戳了戳她的背。
意思是:还有我的位置。
明微不理它。
犹格爬到床尾,想从床尾钻进被子,没想到明微用双脚压住了被沿,将它拒之被外。
犹格就地在床脚缩成一团,触手们缩进犹格的怀里,紧紧包裹住犹格的人形身体。大声嘤嘤呜呜了起来。
见连大声嚎哭都不起作用,它们绝望了,哭声渐渐小下去,变为一种更为隐秘、悲伤的清哭。
呜呜……
妻子……
明微起床后,闻到了满屋子浓郁的苦涩的气味,并不难闻,但是浓度太高了,令她头发晕。
她伸脚去找拖鞋,被一地的透明黏液惊到了。
再往床脚一看,那里缩着一只黑紫色的人蛹。
很明显它哭了一晚上。明微收回视线,去找拖鞋。包裹住犹格的触手们散开了,露出了犹格的躯干和他抱在胸前的人形四肢。
明微的拖鞋在它怀里。
明微:“……”
他抱着拖鞋爬过来,小心翼翼地敛着眼神,偶尔偷瞥一眼她又迅速垂下。
爬到了明微脚边,轻轻握住明微的脚腕,要帮她穿鞋。
明微却不留情地收回了脚,“放在那里,我自己穿。”
犹格和触手们一僵,“姐姐……”
明微抿着唇不说,态度很坚决。
它们只好将拖鞋头对头,尾对尾地摆在明微脚下,小心翼翼地退到了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