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我们亲眼看见了,那么大团棉花糖,突然就不见了!”
林逢点点头,在笔记本上边写说:“好,棉花糖消失了……嗯,还有什么吗?”
有几个来锻炼的老人也好奇地听了一耳朵。心想,“棉花糖消失”这种孩子气的稚言稚语有记的必要吗?
司煜路过中心公园时,林逢已经记了大半个小本子了,朝他走过来。
“同学你好,我是S研究所的调查员林逢,有个情况想跟你了解一下。”
司煜礼貌地点点头:“您问。”
林逢:“你最近有遭遇过什么奇怪的事件吗?什么都可以说。”
司煜摇了摇头:“我高三学生,一直忙着复习功课,没有注意过这些。”
“原来如此。祝你考试顺利。”林逢收起本子盖上了笔帽,瞥见了司煜挂在腰间的罗盘:“这件手工艺品很别致。”
司煜微笑了一下:“您很有眼光,这是我的无价之宝。”
无价之宝,这噱头很诱人。林逢不自觉地又多看了几眼,那是个巴掌大的罗盘,小巧精致,边框金丝花纹勾勒,在黄昏下流光溢彩。只是罗盘上篆刻的是一些奇怪的字符,林逢辨认不出那是哪国文字,也许语言学专家会知道。
他仍旧盯着,盯着盯着那罗盘上的字符似乎一个个地飘了起来,扭曲着蠕动着,搅成一股漩涡,林逢猛地一震,回过神来,刚才那个人已经不见了。
司煜知道哪里不对劲。
他知道这个世界上神鬼的事情永远说不清,但不代表他就能让这些事不清不楚下去。他自认和程嘉鸣那种信奉外神的狂热教徒不一样,他只是想接近真相,接近真理,他自认在干一件古往今来所有人都在干的事。
来到了那栋破旧的居民楼前,他仰头看进了那扇窗户,窗户玻璃材质并不防光,能将里面有什么看得清清楚楚。
灯亮了。
他上了楼,脚步声在安静的走廊里回响。他必须要亲自验证“神主”的存在。
他要理解神主的存在。
明微正在和犹格玩翻花绳。犹格有两只人手外加十几根触手,几十厘米根本不够它翻,于是明微拽出了一根两米长的棉线,让犹格表演给她看。
犹格十分擅长跟空间构造有关的东西。翻花绳也能翻出各种千奇百怪的花样,明微看不出那些是什么形状,以她浅薄的数学理解加上一点审美直觉,只是觉得那些形状有种繁复规则的美丽。
犹格发现了,她一看到美丽的东西就会张大眼睛,光会落入她的眸底泛着波澜。很漂亮,漂亮到有那么一刻它想拆下那双眼睛,放进它的大脑里储藏起来永不腐败。
只是想想。只是想想。
心里某个直觉告诉它,明微身上任何一个部位脱离了明微,就会立刻失去光彩。
令眸子熠熠生辉的不是眸子本身,而是明微往外散着柔和光芒的灵魂。
它就算要收藏,也应该收藏她的灵魂。
它发呆的时候,触手们已经东拉拉,西扯扯,将那堆线构造出来的立体几何拆掉了。
棉线缠在了犹格的触手上,缠死了,东一根,西一根,一根棉线缠出了一团的效果。
犹格巴巴地望着明微。
明微:“……”
为什么这只鱼时聪明时笨?难道鱼的智商只有六秒吗?
明微起身要去翻剪刀,门被敲响了,她只好先去开门。
屋里的光扑在了门口立着的人的脸上,明微吓了一跳,司煜看起来很不好。眼下乌青,下巴冒出了青茬儿,狂热的双眼泛着红血丝。
如果不是她认识司煜,她大概立刻就会关门。
“司煜,很久没见到你了。”明微客套了一下问,“你有什么事吗?”
“明微同学,请让我见见祂。让我见见祂!让我确认祂的存在!”
明微困惑地歪了歪头,“谁?”
“是祂啊,就是祂啊!”司煜激动地抓住她的肩膀,力道很大,明微躲也躲不及。
“你冷静点!”明微说完,周围一切包括司煜,空气中的尘埃,准备降落到灯泡上的小蚊虫全都一动不动。
犹格一蹦一蹦地跳过来,浑身上下缠满了红绳,像一只人粽,它一身子猛地挤开了司煜,僵硬的司煜被撞得直挺挺挪出了门外。
明微还没反应过来,犹格人粽已经扑进她怀里了,顺带灵活地踢上了门:“咕噜!咪咕呜噜!”
空气重新流动,小蚊香继续嘤嘤嘤环绕着灯光飞舞。
司煜眨了下眼,看了眼自己的手,他是要做什么来着?噢,对来找明微。
他敲了敲门,等了很久也没人来开门,明明灯是亮的……
他总觉得哪里很违和。
罗盘。
对,罗盘!
他伸手去摸腰间的罗盘,当手指触碰到冰凉光滑的表面,猝不及防的,罗盘碎成了两半,一半在他手里,另一半掉落在地,无声地碎成了更多块。
这些碎片又很快化作齑粉,又从齑粉化为更细微的颗粒,不知去向。
司煜想保留,至少保留住最后半块。然而他手里的半块罗盘很快以同样的方式消失了。
这座关押了神主之眼的小型监狱,就这么不明不白、彻彻底底地消散。
司煜失魂落魄地离开了明微的家。
这栋居民楼处于城乡结合地段,傍晚除了必要的路,大多数区域都还尚未装有路灯。很昏暗,不熟悉这片街区的人很容易走错路。
司煜仰起了头。
这里没有光污染,平日隐藏在云雾里的星子,在这里看得一清二楚。他能认出北斗七星、小熊星和狮子座。
他牢牢地盯着,目不转睛,心中忽然生出一股庞大茫然的惶骇,顷刻间天地倾倒,山崩海啸,他晕头转向站立不稳,靠在了一面长满苔藓的墙上。
当他清醒过来,司煜从未感觉脑子如此清明过。
甚至连昏暗的前路在他眼中也骤然明亮起来。
他知道了。他懂得了。
他已经见过真理了,只是他忘了,不记得了。因为他是个低维、平庸的生物,即便真正见过祂,他的大脑和意识也无法处理那些。
这就是违和感的来源,那凭空消失的罗盘可以作证!
司煜大叫起来。在黑暗狭窄的巷子中呼号奔跑。
他已经见过真理了!他已经见过真理了!
明微帮犹格剪绳子。犹格乖乖地躺在沙发上,躺成一条。每释放一根触手,那根触手就会很开心地说“谢谢”。
她最起码听了几十声谢谢。
她边剪,犹格边专注地望着她的脸,忽然犹格开口:“你要收藏我吗?”
是明微能听得懂的语言。明微疑惑地看了它一眼,咔嚓一声剪断了它脸颊边的绳子,“你在说什么?”
“用盒子,装我起来。他们都,喜欢这么做。”犹格断断续续地说。
明微总感觉自己听了个恐怖故事。
“没那么大的盒子。”明微垂下眼,轻轻拨开它耳畔的触手,替它揩掉了已经凝固了的糖渍。
“我愿意,你收藏我。”犹格说。
明微收起剪刀:“才不要。我哪有那么大的盒子去装你,而且又很占地方。”
“我收藏你?”犹格问。
明微无语凝噎片刻。
“收藏什么收藏,老想着收藏。依我说,我们现在就已经被收藏了。这座房子难道不是盒子吗?我们被盒子收藏了。”明微一通胡说八道。
犹格紧蹙眉头认真思考了一会儿,“嗯,有道理。”
明微又说:“不仅活着被盒子收藏,死了也要被盒子收藏。”
犹格:“那又是什么盒子?”
明微冷笑了一声:“棺材盒。”
见犹格懵懂困惑地望着自己,明微唉声叹气地摇了摇头。
原来这就是文化差异。
第66章
我吃我自己的醋。
明微半夜被吵醒了。
不经压抑的啜泣声,像房檐的雨滴一颗颗落下来,打在脸上。
明微下意识抬手去摸,摸到脸颊边潮湿的一大片。艰难掀起眼皮,入眼是犹格那张挂着两行泪的脸。
犹格感到困惑。它不明白自己的身体为何会不由自主地接近明微。明明它应该憎恨人类的。它的记忆里,人类剥离了它和它的母亲,它第一次感知到外界,本应该是温柔的海水,却是粘稠的高密度营养液。捧起它的不是坚韧包容的触手而是冰冷的机械手。
它不知道自己是谁。它的记忆从实验室开始,往后只关于实验室。它能辨认出自己和人类不同,它能感知到人类对它的一切贪嗔痴。
为了弄清这种困惑,犹格坐在床边把自己的触手全翻出来,抱在怀里一根一根地翻看存储在它们当中的记忆。
它的记忆从实验室开始,往后也大多是有关实验室的。方形的缸,稍稍抬头就能撞到的顶盖。缸外匆匆经过的白衣人。毫无新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