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近斋向他施礼:“谢祭酒。”
经他这么提醒,郑清容这才意识到眼前之人是国子监祭酒,从三品。
“杜侍御史。”谢瑞亭捂着胸口缓了好一会儿,等到没那么痛了才冲杜近斋还礼,随后又向郑清容道谢,“郑员外郎,多谢。”
郑清容不认得他,他却是认得郑清容的。
朝堂上两次受封,想不认得都难。
郑清容注意到他捂胸口的动作,关切道:“谢祭酒可是身体不适?需要请御医来看看吗?”
“不碍事,不必劳烦御医。”谢瑞亭移开目光,将有些乱了的官袍理了理,摇了摇头转移话题,“适才和犬子闹了不愉快,让二位看笑话了。”
犬子?
郑清容心里嚯了一声。
原来方才那年轻官员是这位谢祭酒的儿子,一父一子都是紫袍,厉害啊!
聊了没两句,谢瑞亭就借口国子监有事走了。
杜近斋见郑清容好奇,贴心地解释:“谢氏父子一个担任国子监祭酒,一个担任太常寺少卿,一个从三品,一个正四品,这样的成就本是人人羡慕的对象,奈何父子离心,素来不合,像你方才见到的那样只是寻常事。”
谢少卿跟他父亲不合已久,这是朝臣都知道的事,谢少卿也是从来不怕闹到人前的,言语过激和推搡都只是小事,还有大打出手的时候。
但都是谢少卿动手,他从来没有看到谢祭酒主动出手过。
“为何?”郑清容疑惑不已。
国子监掌邦国儒学训导之政令,太常寺掌邦国礼乐、郊庙、社稷之事,父子二人一个是国子监祭酒,一个是太常寺少卿,这要是联合起来,小半个朝堂都会是他们的,怎么还反目了?[1]
杜近斋轻咳了两声,犹豫着要不要说当中的原因。
“不能说?”郑清容看出他的为难。
杜近斋道:“也不是不能说,就是我得想想要怎么说。”
郑清容被他勾得好奇不已。
究竟是什么啊?还得想一想怎么说?
似乎组织好了语言,杜近斋问道:“郑大人可注意到谢晏辞谢少卿眉心的那点红色?”
郑清容颔首:“那颗朱砂痣有什么说法吗?”
她第一眼就看到了,很醒目很吸睛很好看,跟公凌柳的那双异瞳一样引人注目。
杜近斋四下看了看,见旁人没有看过来,这才低声道:“那不是什么朱砂痣,而是守贞砂,是先后的胞妹柳闻柳二小姐点的,谢瑞亭谢祭酒昔日是柳二小姐的入幕之宾,因为投靠柳二小姐时身边已经有了谢少卿,柳二小姐向来不喜不洁身自好的男子,便在年仅八岁的谢少卿额间点了守贞砂,是侮辱谢祭酒之意,后来柳二小姐亡故,谢氏父子助先帝成就大业,先后得以授官加赏,这段往事本该随之尘封,只是谢少卿眉心的守贞砂一直还在,无不提醒着那段耻辱的过往,是以父子二人至今仍有嫌隙。”
这也是他听人说的,毕竟他入朝为官的时候谢祭酒就已经在了,对于谢氏父子的那些事也只是道听途说。
郑清容没想到会是这样。
尽管杜近斋说得很委婉含蓄了,但入幕之宾、洁身自好等字词已经说明了一切。
谢晏辞眉心的朱砂痣竟然是守贞砂,还是先后的妹妹柳闻柳二小姐点的。
逍遥六女当中的魅女,先后的双生妹妹,据说最善玩弄人心,常行常人不敢行之事,叱咤风云,只可惜最后逝于雷霆。
郑清容虽然知道如今名声在外的谢氏父子都是柳闻的手下败将,但确实不清楚柳闻和谢氏父子之间还有这么一段往事。
被人点上守贞砂,日后无论这守贞砂还在不在都会被人指指点点。
不怪这位谢少卿跟他爹谢祭酒不合。
也难怪杜近斋会想一想要怎么说。
说完,杜近斋做了个嘘的手势:“不足为外人道也。”
郑清容点点头,示意他放心。
背后论人长短这种事她不会做,也不屑做。
短暂的小插曲过去,二人便一同出宫。
·
公凌柳回到府中的时候,并没有见到宰雁玉,一颗心顿时沉入谷底。
姑姑和他是分头行动的,他负责上朝拖住皇帝,姑姑则趁机去勤政殿。
适才一场雷电大雨使得阿依慕公主的册封典礼不得不终止,皇帝召集他们去紫辰殿议事,他怕时间不够还特意拿五星连珠的事拖延了不少。
本想着也该够姑姑做事了,但是怎么也没想到姑姑还没回来。
姑姑是被抓了?还是找到了想要的东西直接走了?
他不敢想,无论是哪种结果,他都不能接受。
找遍了整个府邸,仍旧没找到宰雁玉,屋子里也没有回来过的迹象。
公凌柳整个人几乎疯了般。
即使宰雁玉有一半的可能是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后就不辞而别了,但他不敢赌。
他更怕她是被人发现扣下了。
他不能让姑姑再受到当年的那些遭遇。
想到这里,公凌柳当即就要召集人手去宫里。
今日他就是反了这天,也要把姑姑带回来。
他挑了一把便于隐藏又不失锋利的匕首带在身上,刚要出门去,就迎面撞上走进来的宰雁玉。
宰雁玉蹙了蹙眉,拦下他的动作:“慌慌张张的,做什么去?”
公凌柳走得急,刚藏好的匕首也被撞了出去,咣当一声砸在地上,看到是她,面上一喜,连忙跪下紧紧抱住她的腰:“姑姑,你回来了!”
他不知道怎么形容这种心情。
失而复得,有惊无险,都比不过她还在眼前。
宰雁玉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隔三岔五来这么一回,他到底是多怕自己走?
公凌柳很会看眼色,听到她不耐烦了,立即改抱腰为拉衣袖:“是不是撞疼姑姑了?对不起,是我不好,我下次不会了。”
宰雁玉没理他,拂开他的手,又踢开挡在面前的匕首,顾自进屋坐下。
公凌柳膝行至她面前,见她眼角微红,似乎前不久刚哭过,紧张地问:“姑姑,可是有人欺负你了?我帮你杀了他好不好?”
印象里,姑姑从来没有哭过,哪怕被逼上绝路,都不曾流过一滴泪。
究竟是什么惹得她第一次这样?
她进宫的那段时间里发生了什么?
宰雁玉瞥了他一眼,指了指刚被她踢过一脚的匕首:“所以你方才就是要去杀人?杀谁?杀姜立?”
公凌柳不敢欺瞒她,点头应是。
他是这样打算的,如果姑姑真被姜扣下了,他就去弑君。
哪怕赔上他这条命,他也要为姑姑做最后一件事。
宰雁玉呵了一声:“小时候不是连只鸡都不敢杀吗?怎么现在动不动就喊着杀人?”
她今日见到了柳问,压在心底的大石算是落了地,便跟他多说了两句。
“伤害姑姑的,都该杀。”公凌柳想握住她的手,又惹了她不快,只能试探着伏在她膝头,“姑姑,我现在长大了,有能力了,可以做你手中的刀了,只要姑姑需要,我随时可以为你冲锋陷阵。”
宰雁玉看着他,忽然勾了勾唇。
不可否认,公凌柳很乖,甚至乖得有些过分了,说话方式也很合她的脾气。
他要是说“我现在长大了,有能力了,可以保护你了”,她会毫不犹豫甩他一耳光,然后杀了他。
什么保护不保护,当初侯微也是这么说的,但是他的保护是要她做他的宰相夫人。
呵,多可笑。
她能做宰相的人,凭什么屈居人后做宰相夫人?那只会让她感到恶心。
但公凌柳没有这么说,他说的是“我现在长大了,有能力了,可以做你手中的刀了”,没有经过任何思考,几乎是脱口而出。
一句之差,意思天差地别。
他真的很懂得如何讨她欢心。
想到这里,宰雁玉抬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算是当做他的嘉奖:“说说看,今日南疆公主的册封典礼上都发生了什么。”
她也是回来的路上得知姜立终止了南疆公主的册封仪式,和柳问说的一样,他的计划没有得逞。
姜立可不是什么突然良心发现的人,能让他这么做,那必然是典礼上发生了什么事,让他不得不收手。
她当时不在场,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只能通过公凌柳了解。
公凌柳被她突如其来的亲昵弄得晃了神,一时愣愣。
这还是姑姑第一次对他这样。
年少时姑姑虽然怜他,给过他吃食,但都带着公事公办的那种感觉,没有多余的情感。
重逢后,姑姑虽然为了某些事留在了他的观星楼里,但不曾给过他任何笑脸。
当然,他也不祈求姑姑回应自己的感情。
这些都是他心甘情愿的,只要他能待在姑姑身边就好。
但从没想到,姑姑会像方才那般主动摸他的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