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样打打闹闹。
一转眼来到六岁这年,母亲病故,父亲把何氏带到她面前说, 这是她的新母亲。
扶春当然不会承认,哭闹、绝食、卑微请求,什么方法都用了,何氏还是成为了她的“母亲”。
然后扶春迎来了一段昏暗的、不见天日的时日。
母亲离开的头两年,扶春虽然时常受何氏暗中打压,动辄不给吃饭,但好在邻家兄长总会偷偷踩梯子,翻墙过来,给扶春带些他母亲亲手做的吃食。
崔临彦也曾为了她去求他的父母,他说她是他从小一起长大的妹妹,他不能不管她。
可是扶春姓孟,崔临彦的父母尽管也心疼她的遭遇,却无法越过扶春的父亲,以及她如今的母亲,向她施以援手。
扶春八岁。崔临彦十一岁时,崔家人举家搬迁,离开了三乔镇。
自此以后,孟家旁边的那方院落,总是冷冷清清,比沉寂的湖水还要静默,再也不会有动静传来。
崔临彦离开前,来见过她一面。他告诉扶春,他的父母要远行经商,他与弟弟要拜入那里的书院,所以他们一家人不得不离开。
扶春很可怜的问他可不可以不走,崔临彦与她保证说,他很快就会回来。
很快……
很快就是十年之后。
*
十年之后的今天。
扶春其实也没有想明白,她为何能够一眼认出他。
或许是因他长在颧骨处的那颗红痣,和她记忆里的某个人重叠,以至于扶春越看越觉得相似。
隔着窗户与他对望,扶春尚不能确定这个面容熟稔的年轻郎君,是否真的是她的故人。
“女郎识得我?”似是心颤犹疑之后,崔临彦轻声询问。
他承认他姓崔!
扶春眼皮一跳,心里更是紧张起来,她扶着窗牖手紧绷不已。扶春思索再三,慎之又慎轻声问:“郎君可是宋郡三乔镇崔家的崔子詹?”
子詹。
崔临彦的字。
听到扶春准确报出十年以前他家住过的地方,崔临彦现在完全确定面前这位女郎是谁。
“小春妹妹?”虽然语调里沾染些少许的疑惑,但崔临彦已然认出扶春,若有疑惑,也只是在想扶春为何会出现在上京。
意料之外的相认,让扶春从对过去沉郁的情感中,转变为欢悦与欣喜。
“子詹哥哥,是我。”扶春回应道。
崔临彦清俊的眉眼骤然开朗,他意欲与她再度搭话,却忽略自己一直作陪的老者。
崔临彦回过神后,连忙向那老者说道:“掌柜,要进多少货我们就按先前说好的来,余下的事还请容后再谈。我现在遇到了熟人,得去问候问候。这段日子,我都会住在兴蓬客栈,掌柜也不用担心寻不到我。”
崔临彦与纪宝斋的老掌柜交涉过后,老掌柜很快独自离开。
崔临彦一回头,发现扶春还站在窗边,他笑着问她可否入内一坐,轻轻扬起脸庞,颧骨处的红痣格外明晰。
谢琼往楼下去观赏宝石珊瑚,她的婢女不放心,早跟着去了。
如今他们都已长大,崔临彦虽是外男,但楼上房间到底门户大开,若有人得以窥见,也是窥见他们的清清白白。
入内坐下后,扶春还没想好要对这位久违的故人说什么话时,崔临彦先出声,谈到这么些年,崔家都去了哪里。
听崔临彦所言,扶春也觉其中波折甚多,崔临彦说了好一会儿话,然后他望着她,有些犹豫地问道:“这些年,你在孟家过得可还好?”
扶春知道他是在关心她,所以脸上也浅露了笑容。
“还好。”她说。
还好,其实就是很不好。
崔临彦闻言怔住,他很快低下头,“都是我的错,当初明明已经说好,要很快回去接你,可是后来我却没能做到,一直到如今见你安康,我心里一直压着的石头才算安稳落地。”
崔临彦向她表达了他的愧疚。
扶春没有怪他的意思。
她当然能够从零碎的记忆中,搜刮出他临别前对她的这句承诺,扶春曾经煎熬的日子里,或许也埋怨过他的不守信用。
可是现在她已经长大了,少时的承诺与担保,本就是做不得数的,更何况她是孟家女儿,他是崔姓郎君,他哪能真有什么法子将她带出泥潭?
扶春不会怪他。
“过去的事就都让它过去。”扶春面上所露笑容更为温婉,“总归我现在过得还算如意,往后事事也都会如意,子詹哥哥不必忧心我。”
重逢之后的这一声“子詹”,扶春自觉说出时,嗓音里带着些涩意,连同她心里都有些不轻不重的沉意。
好似林中生长苔藓的青石上,倏忽流下一抹清泉。
润物无声的滋润感,悄悄泛进扶春的心中。
“崔家现在住在哪里?”扶春好奇地问道。
崔临彦告诉她,“我早与父母商议过,打算过段时间就举家搬回三乔镇。”
“是吗。”扶春微愣。
真是好一番机缘巧合,偏是在这个时候让她遇到了崔临彦。
崔临彦点了点头,再道:“其实我们一家人在外面这么多年,也是漂泊无所依。如今我父母年迈,回到老家安居最合适不过,且父母总惦念着让我成婚生子,我总得要寻到……”
话音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