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春哪里瞧不出孟父的心思,心中冷然一片。
“我要往家祠去给母亲上香,您有心招待长公子,我就不请您随我同往了。”说完话,扶春没有理会孟父,走出院落,往家祠方向去。
孟父十分不满她的态度。
一回来就把家中闹了个鸡犬不宁,府衙的人都已经处置了何氏,她还要给他这个当父亲的甩脸,简直无法无天。
扶春脚步未停,即便孟父训斥的话已到嘴边,也没法对着她斥责。
孟父又气又恼,眼神胡乱瞟动,望见那贵不可言之人尚在此处。
思索一番,孟父走了过去,听到谢云璋在与崔少游说话。一见孟父从旁走来,二人纷纷停了话音。
“小女不懂事,怠慢了长公子,还望长公子莫怪。”孟父讪讪笑说。
崔少游面上登时露出讥讽,舌尖挑出一声笑,因着孟父专程为找谢云璋而来,崔少游也懒得再在此地和他们通谈诡言。
“这一回我帮了你们,别忘记答应过我的事。”崔少游语气飘然落下一句,随后头也不回地走开。
谢云璋没有回应。
而孟父是专程而来,缺了一人,更方便他与谢云璋搭话,“长公子远道而来,一定要在宋俊多停留几日,届时由小女作陪,带长公子游览宋郡,可好?”
其实若真要论起辈分来,谢三夫人与孟父乃表亲,而谢云璋身为三夫人的小辈,也理当是孟父的小辈。
然而也不是事事都能以辈分来论,至少孟父不敢在谢氏长公子面前自持长辈身份。
孟父心中自有考量,且现在如何不要紧,他看的是以后长远处。
谢云璋明显对扶春有意,真等到哪日扶春被纳入谢氏,到时再拿出长辈的姿态才是两全其美的办法。
扶春的生父过来,谢云璋略有停留。她虽不喜,可他却不能不顾。
向孟父问过一声好后,谢云璋再问:“不知大姑娘去了何处?”
终于问到孟父所知晓的,孟父面露高兴,连忙道出扶春的去向。
而后再凝着神仔细看谢云璋,见青年的神色不露山水,实难瞧出情绪来。
孟父又担心青年会否因扶春贸然离去而心生不悦,故而多做一句解释:“再没几天,便是小女亡母的忌日,她念母心切,出走仓促了些。没有告知长公子,是小女的不是,我代她向长公子赔罪。”
孟父的话越说越怪,谢云璋缓缓沉下眼,轻声:“她本没有不是之处,更无需谁来代她赔罪。”
身为人父,却总归咎于亲女身上,实在令人费解。
这下孟父真正瞧出谢云璋的不愉,却是为时已晚。
谢云璋道一声失陪,很快循着先前孟父所指的方向而去。
……
孟家家祠内。
扶春将香烛放入香筒内,重新跪到蒲团上,淡淡白烟蜿蜒而上,她望见了母亲的灵牌。
年岁日久的过往之事被翻出,一时只觉记忆犹新。
谢云璋在外面,透过格菱窗,见到扶春低垂的单薄身影。
此处乃是孟家家祠,他不便轻易踏入其中,便只在外头观望。
周遭一片沉静,留给她得以静心思考的空间。扶春想了很久,在母亲的灵牌前拜了又拜后,慢慢从蒲团上起身。
扶春往前走近,又悄声说了些什么话,然后一手扶住牌位,从其后取出一物。
十二年前的一封留信藏于此地,这是母亲最后的绝笔。
光阴消褪,信纸颜色早已泛黄,扶春将其展开。
扶春六岁时母亲病故。
令扶春记忆深刻的是母亲撒手人寰前,并非是睡卧在病榻上,而是坐在书桌前,手中执笔,墨汁点染纸上,耗尽最后的精血却也只写下了半边的遗言。
那是扶春还小,认不得太多字,只记得桌案上母亲开头写的三个大字,名为“和离书”。
母亲姓顾,单名一个“蕠”。
母亲尚在人世时,就已觉察出孟父并非良人,而自她病重后,孟父也渐渐显露不专。
何氏当年是孟府的一名婢子,与孟父暗通款曲后,得有一女。
母亲还在时,孟父将何氏母女养在府外,每每不着家,日子一长,母亲自然发现端倪,于是便知道了何氏母女的存在。
母亲生前隐忍,直至身死前才明白自己一心维护的“家”不是真正的家。病重之
际,她几次叮嘱扶春,寻到外祖家去。
可扶春年幼,只顾着眼前日渐憔悴的母亲,她惊慌害怕地落泪,从没想过离开。
母亲在最后的时刻,决心起一封和离书,可写下的也只有半张……
那时候,她还不懂“和离书”意味着什么,只知道这是母亲的绝笔,母亲的遗言,等到长大些明白什么是“和离”后,扶春终于晓得母亲最后的决绝。
然而扶春却深陷何氏的磋磨中,她没法提出此事,也不敢去向谁说,她更怕自己挨不过何氏的折磨。
不能保全性命,又怎能让人知道母亲的遗愿?
一晃十二年过去。
扶春终于能够彻底摆脱何氏的魔爪,她的手指轻颤着拿起这封遗书。
母亲生前遗愿有二。
一是要与孟父和离,二则是想让她寻到外祖家去。
前者,现在扶春有母亲遗留下的半封遗书作证,以明母亲遗志如此。可是和离须得两方认可,孟父未必答应,何况孟父现在对她满心算计,更是不可能允诺与扶春母亲断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