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少游早在崔家门前等候。
他知道她一定会来。
时至今日,扶春才能接受崔临彦在多年前就已不在的事实。
扶春逃避过,愧疚过,也默默落过泪,然而她心底实在清楚,她得来见他……
崔父崔母望见来客,崔少游先过去说明,得知面前此女是从前孟家的扶春,崔父崔母面露神色复杂,想到早逝的长子,难免哀痛。
崔临彦当时年少,因轻率心切之举而以此身没入江河湖海中。崔家父母皆知长子是为了一个可怜的女孩子,这么多年心里有过怨有过恨。
可当扶春真正出现在他们面前,这些怨念通通不见,留下的能够让崔家父母记住的,只有长子的善与对世事难料的惘然。
“我才过来……”扶春低着头。年幼时她将崔临彦当做兄长看待,如今兄长故去,这么久她才来探望他。
崔家父母因念及过往事,难免触景伤情,抹着泪同她说不要紧。而今十载以后能够有人惦念长子,已令崔家父母心底有了宽慰。
崔少游领着扶春给兄长上香。崔少游见她俯身,望见从她眼眸中轻颤出的泪珠,他撇开目光,不再去看。
没有人怪过她,哪怕是崔少游,从始至终想的只是找到她,将她带来这里,让停留在过往的兄长知道,是她,她来过。
扶春闭上门,晴阳布洒下的阳光落在她身后,她乌黑的发有过一瞬的耀熠。
“先前在凉州时,你没想伤我,也没想杀我,对不对?”扶春缓了很久,才轻诉出这件事。
当崔少游伪装成崔临彦的身份暴露,他和扶春之间就只隔着“欺骗”和“阴谋”。
再加上自幼年起就对他有不满和偏见,一见面就掐架,从未有过与他平心静气地谈话,哪怕片刻。
站在光下,崔少游轻声一笑,语气却阴测测的,“可你捅我的那一下,捅得很深呢。”
扶春不会因为当时伤害了他而向他道歉,是他欺她在先,和年幼时一样。
告别崔家父母后,谢云璋在外面的马车上等他,崔少游送她到门前,问他们要去何处。
“我舅父让我回一趟顾家。”扶春如实说了。
崔少游思忖片刻后道:“回头还要从这儿走是吗?”
扶春想了想,的确如此。不过这与他有何干系?
坐上马车后,马车往清溪镇去,顾家如今安身于此。
到傍晚时,刚好抵达。
顾家来人接她,一下见到顾家许多人,舅父舅母育有两女,小的才八岁,见着扶春,在舅母教导下称唤表姐。
扶春温和答应,随后在同顾家一干人等入府时,顾鹤山望见在她身后跟着的青年,不免问道:“那人是谁?”
天色昏沉,顾家门庭却一派灯火明亮,扶春转过身去,一眼瞧见长身立于灯下的谢云璋。
这几日,他几乎与她寸步不离,京中人发觉他不在后一连传来数道催促回去的消息,谢云璋每日都会接到新的信笺,不过无一例外,都会被他拂去。
“这是……谢家谨章。”扶春思索很久,才慢慢吞吞说道。
她和他到底还是未解之事,透露太多,反而不妙。扶春有心为他遮掩,谢云璋也从善如流应下。
当顾鹤山问及他是何方人士,谢云璋言道来自上京时,还是令顾鹤山起了疑虑。
入顾家后,趁夜色未深之前,扶春去见过了一心盼望她来的外祖与外祖母。
二老听闻孟家之事,可怜她失恃,又遭欺凌,早已在心中叹过伤过多时,如今终于得见扶春平安无恙,二老难忍老泪纵横。
扶春少见二老,听他们提及母亲,心中也感悲痛,安慰劝阻之下,二老才从悲伤情绪中走出。
与外祖和外祖母说过话后,已是夜深时刻,顾家早为她安排好了居住之地,谢云璋住去客房。
分开之前,谢云璋叫住她。扶春回头看向他,谢云璋缓慢上前,把灯柄塞进她手里。
上面还有他的余温,扶春接过去,静静望着他,听他说起小心的话,“天冷夜寒,夜里记得关窗。”
比起以往或是暧昧的拉扯,或是强势的占有,此刻的关怀尽显平淡如水。扶春抬首,很认真地望着他,嗯一声算作回应他的叮嘱。
“你也是。”她轻声。
……
顾家人丁不兴。
老爷和老夫人仅有一子一女,顾蕠和顾鹤山,顾鹤山夫妇膝下也仅有一对女儿。
如今扶春过来,二老欢喜,家里更添人烟气,扶春和两个表妹也常常呆在一处。
在顾家停留了两日。
扶春决定在第三日离开清溪镇,前一天同舅父舅母说过,顾鹤山百般挽留,见她离去之意赫然,复又问她,“可是要与谢家那位郎君一同走?”
谢云璋是外男,在顾家人眼中,她与一外男走得极近,显然关系不浅。扶春没有遮掩,颔首。
“往先在上京时承蒙谢郎君照顾,我与他做了约定。”扶春没有把话说得太详细,抚平舅父舅母对她的担忧即可。
这几日得空,顾鹤山偶然与那青年下过两局棋。青年对手谈之事造诣颇深,其性格沉稳,处之泰然,淡然自若。举手投足间自带气韵,此秉节持重的郎君必定不是出自寻常门户。
而扶春对此只字不提,似是无意相谈,顾鹤山自然也不好追问。
而今得知外甥女离去是与这端方郎君一道,顾鹤山纵然以为郎君可靠,却仍然不由为扶春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