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碧云山上没有一个人是习剑的,清虚子自己是用刀的,阮望舒作为他的徒弟用的自然也是刀。
而碧云山上曾经存在过的习剑之人,也就是清虚子的师妹、横波的娘亲,则将自己的一切都彻底燃烧在了那个好像永远都不会再等来天明的雪夜里,留给横波的不过是一个单薄的背影。
所以,横波的一切剑术都来自于一本在碧云山上传承了好几代的名为惊春的剑谱。
那时阮望舒的刀法已经算是扎实了,不需要清虚子再手把手去教,故而横波也没发现自己没有师父教有多么不对。只是每当阮望舒练刀的时候,她便有模有样的抱着剑谱在一旁学剑。
两人偶尔也会进行比试,第一年,即使阮望舒让着横波,横波也从未赢过。
第二年,两人互有输赢,阮望舒也是这时候开始在武道上重视起自己这个小师妹。
到了第三年,阮望舒便几乎再没有赢过了。
而在清虚子知晓此事后,默默叹了口气,终于把横波叫到跟前:“从今以后你便跟着我学剑。”
小小的横波发出大大的疑惑:“可是师父您不是不用剑吗?”
清虚子觑她一眼:“我虽不用剑,但武学之间大多相通,教你还是绰绰有余。”
但是横波很快便让清虚子意识到他还是托大了。盖因清虚子所有的剑道基础全然来自于和师妹江映雪切磋时的经验,然而,在江映雪手中婉若游龙,翩若惊鸿的惊春剑法,落到了横波手中却是势斩阎罗,处处杀机。
横波的剑,是一把杀人剑。
当今江湖上以天地玄黄四阶划分一个人的武道造诣,由浅入深分别称作黄童,玄身,地师,天外客。其中黄童多为刚接触武学之人,大多连招式都还不十分熟练。玄身则已经参透武学招式,然而人是人,武器是武器,只有当可以做到人与武器合而为一才算迈入地阶,地师往往也被人称为宗师,许多名门大派的宗主长老都是地师。
至于天外客……只有资质、悟性与努力三者均达到万里挑一的水准方有一丝希望。而目前江湖上盛名流传过的天外客也不过一手之数,且如今大多销声匿迹,死生不知。
清虚子二十年前便以聚峰刀迈入地阶,近些年来一直在寻找突破的契机,地阶要求人武合一,而到了天外客却是返璞归真了,因此若想更进一步便需舍掉所有外力,包括本命武器。
这也是他自阮望舒步入玄阶后便将聚峰刀传给她的原因,一来清虚子需要摒弃聚峰为他带来的助力,二来,阮望舒还未步入地阶,不知出于何等原因,清虚子选择让她以聚峰入道。
然而清虚子虽在刀道上已近乎大成,在剑术上却也不过一介玄身,此刻面对横波同样玄阶的杀人剑时,饶是他习武多年,也还是落了下风。
手中的剑被面前的孩子轻易挑飞出去,虽说他没有全然尽力,可眼前这个只及他腰的孩子不过习武三年,且自从握剑以来,从未有人教过她,全凭着一本剑谱夜以继日地练习……清虚子终于真正意识到了横波身上有着多么惊人的剑道天赋。
只是,剑心已成,有去无回。
清虚子望着她伶仃却也倔强的身影,纠结良久,终于还是放弃了劝她“改邪归正”的念头,却是下了死令:“不入地阶,不得下山。”
当时的横波并不理解清虚子的良苦用心,只觉得自己莫名其妙就被关了禁闭,很是苦恼。
而此刻,武学天才横波正抱着一个孩子在这片低矮的房屋上穿行,许是那人贩子下药并不很重,怀中的孩子在这颠簸中不知何时缓缓睁开了双眼。
由于迷药的作用,他脑子还不甚清醒,只感觉自己被抱着好似在天上飞,而眼前的人,虽然戴着面具,但那双清冷的眼睛在皎洁月光映照下竟无端显得有些许温柔。
这一刻,他觉得自己是被神明选中的孩子。
第6章
待终于落回地上,横波这才发现怀中的孩子不知何时已经醒来,正眨巴着滴溜圆的大眼睛瞧着她,横波心中一阵柔软,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这才往祭典的地方赶去。
幸好之前发出哭诉的妇人还在,而她周身也来了不少衙役正在问话。
横波却并未上前,在巷边便将孩子放下。这孩子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还紧紧抓着横波的衣角呆愣地望着她,好似在问她怎么不飞了。
横波无奈,向他指了指他母亲所在的方向,孩子看见自己的娘正在那边哭泣这才回过神来,下意识往那边小跑了两步,但是马上又回头望向横波。
却见横波不知何时已经不见了踪影,男孩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又四处张望了一番,见实在找不到人了这才赶忙朝妇人小跑了过去。
隐秘于一处阴影后的横波遥遥注视妇人紧紧抱着失而复得的孩子,面上的表情好似找回了自己的全世界。她微微失神了片刻,这才准备离开。
而直到她扭头在巷道深处看见那个一身白衣又戴着白狐面具的青年时,突然明白自刚刚开始心间一直萦绕的那点奇异来自于哪里了。
原来她刚刚只顾着找孩子去了,把小少爷给忘了。
横波心中一咯噔。带着点点心虚磨蹭着小步向前。只是,是她的错觉吗?怎么突然莫名觉得他似乎变高了一些?
她不知道自己在心虚的时候就会显得格外乖巧,此刻正小心翼翼跟对面的人比划:“等我多久了?”
白狐面具后的一双眼睛微微上挑,似是没有明白她的意思。横波挠了挠头,只好指了指那边重逢的母子又指了指被藏孩子的低矮房屋方向,最后拍了拍自己胸脯,很有些自豪。
那双一直疑惑望着她的眼睛终于慢慢弯下,面前的“小少爷”同样用手比划着:“你真厉害。”
横波收到他的回馈也很是喜悦,也不吝啬自己的夸奖:“你也很厉害,手语学的很快。”
“小少爷”却是笑着摇了摇头。
这一趟折腾下来夜已深了,街上欢庆的人也陆陆续续归家了,横波已经习惯在两人中占主导,因而也没有注意到当她大步向前时,本该紧随其后的人略有些迟疑的动作。
但也只是迟疑片刻,他便缓缓跟了上来。
横波与他“诉说”着没能看到花魁娘子真容的遗憾,“小少爷”看着她走三步便要叹一口气不由有些失笑,干脆以扇子拦住她前进的步伐,与她比划:“现在去吧,去看花魁。”
然而他却没等到横波的回复,顺着她垂下的目光,是自己手中的折扇。
这扇子其实是他随身携带的一件暗器,优点在于出其不意,他以为横波是瞧了出来。
却不知横波只是偷偷在心里腹诽,没想到小少爷在乞讨方面还挺有天赋的,毕竟他们一起出来的时候小少爷还没有这扇子,想必是刚刚才买的,且这扇子看起来可不便宜。
好在心大的横波也只是在心下稍微感慨了一番,又马上被他去看花魁的提议勾的十分心动,立马答应下来好像生怕他反悔。
毕竟没有小少爷带路,她哪里知道去哪看花魁。
而这位“小少爷”见横波并没有要问这把扇子的意思,便也没有主动提,任劳任怨地为她带路,而横波则落后于他半身,小鸡跟着鸡妈妈一般亦步亦趋地跟着。
他虽然没有回头看t 她,但是从身后轻快的脚步便能料想得到这小哑巴雀跃的样子,下意识打开扇子掩饰自己嘴角的笑意,直到扇骨接触到了脸上的面具才想起自己连脸都没有露,又何至于再掩饰呢?
今年选出的花魁是醉莺坊的嫣然姑娘,醉莺坊地处西市,因相邻多是一些白日经营的铺子,故而在夜里便格外显眼。横波此前十八年中从未踏足过秦楼楚馆,只从话本中知道是温柔乡销金窟,可饶是她有过再多想象,直到今日一见,方才真正领会其真正含义。
屋内雕梁画栋,灯火通明,且不提这烧的极足且不泄一丝炭味儿的地暖,就说那用来糊窗的羊胎素笺,这一屋子下来就何止千金。
屋内一溜的花枝招展的姑娘在楼里嬉笑玩闹,就连迎客的丫鬟都是香粉扑鼻。由于炭火烧的够旺,姑娘们大多穿着单衣,衣香鬓影,色彩各异,真真晃花了横波的眼。
横波第一次见这种场面,感觉自己连路都不会走了,眼睛也不敢乱飘,只低着头机械地随着小少爷往前走。
“小少爷”回头停下,看到她这副鹌鹑模样,觉得有些好笑,明明刚刚还心心念念着要来看花魁,他还当她有多大的色胆呢,没想到真到了反而开始羞怯了。
他又忍不住笑了,不知为何,他明明今天第一次见到这个小哑巴,笑的次数却已经比过去一个月多了去。
而横波只感觉自己的脑子已经被脂粉味泡晕了,整个人的思维都迟钝了许多,连前方的人什么时候停下了都不知道,便直挺挺地撞了上去。
因为佩戴着面具,横波只觉得似乎撞上了一堵墙,直到头顶传来一声低沉的轻笑,横波才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晕晕乎乎间只觉得,小少爷的声音怎么变得有些好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