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次写稿谭迎川都有给她做参谋，甚至有几次叶书音从电脑上抬起头，看见他也拿着手机在打字，问他写的是什么他也不肯说，搞得还挺神秘。
但这次叶书音也不让他看，也想保持一点神秘，她敲下最后一个字，狡黠道：“明天你就知道了。”
自打高中毕业之后就没写过这么真情实感的文字，好像把毕生绝学都使出来，这不仅仅是她要对学弟学妹说的话，也是她要对过往的他们说的话，以至于当叶书音站在校庆的发言台上，看着台下一张张面孔，原本胸有成竹的心情还是不可避免地涌上一丝紧张，恍惚，而后视线忽然钉在某个位置，在那里，谭迎川朝她举起手。
不知道他从哪儿搞来一件校服外套穿在身上，叶书音眼睛酸涩，整个人都被惊喜冲洗着，二十多岁的她站在台上，隔着时间隔着岁月，从现在望回到过去。
无数个燥热的天气里，教室里吱呀吱呀开着根本不顶什么用的风扇，黑板上列着课表，写着高考倒计时，男生们嘻嘻哈哈，女生们埋头写题，他们可以感受到彼此皮肤炽热的温度，闷热的是彼时青葱的人生，鼎沸的是喧闹与窗外蛐叫蝉鸣。
十八岁的她陷在青春的迷茫与困扰里，虽然埋着头却写不出题，可在头顶被卷成纸筒的试卷轻轻敲了一下时，叶书音抬起头，看到来检查纪律的谭迎川跟她说：“坐好，不然记名儿了啊。”
那一刻，她清晰地听见自己心跳。
一如现在。
场内静下来，叶书音握紧发言稿，平缓有力的声线传递到各个角落：“各位老师，同学们，大家好，我是2017届毕业生叶书音。很荣幸能站在一中一百岁生日的大讲台上，跟我的母校说一句生日快乐，同时，我也想向它道一句谢。”
“一中对于我来说是一个很幸运的地方，中考时我压线考进来，在这里幸运地遇到语文老师李大侠，数学老师姜哥，还有英语老师娜娜，化学老师园姐，也幸运地遇到了亲如一家人的同学，我们一起参加艺术节，运动会，还在语文课上表演话剧《雷雨》，更重要的是，我在这里幸运地遇到正确的人，也找到了我自己。”
她的心跳声似乎被话筒放大，带着细微电流声一起传递到谭迎川耳畔，他一直在台下仰望着她，视线温和又闪熠。
导播老师切背景切得很及时，大屏幕换成了她大学以来的荣誉和奖项，列满整整一张。
最后一句写着：我仍在路上。
谭迎川兴奋得不行，眉眼都快要飞起来，浑身长了刺一样坐不住，施展看着他穿校服的样子吐槽：“又不是你演讲，奖又不是你拿的，你这么起劲干什么？”
他鼓着掌，神情骄傲，“那是我女朋友，我高兴，我与有荣焉，不行？”
施展：“……”
“不要担心现在一门课一次考试的成绩不好，日子还很长，请相信现在的你们，现在觉得琐碎枯燥的事情，在将来就会变成最珍贵的回忆。或许走出一中校园后你们就会觉得，高中真的是文化水平的巅峰。”
台下哄笑一片，叶书音接着道：“曾经我是一名艺术生，文化课成绩算不上多么优秀，也因为一两次美术考试的失利而觉得好大学在我面前关上门，我开始相信命运要带我走的轨迹无能为力去改变，似乎被丢进看不到边际的旷野，我尝试在旷野中寻找方向，无数次摔倒碰壁，但幸好没有放弃，无论结果好坏，我都咬着牙往前走，这是一中带给我的最宝贵的礼物。”
“2017年高考誓师大会时，张伟校长曾跟我们说过一句话，从一中走出去的人无论去往哪里，无论生活境遇如何，都要热爱祖国，永葆一颗热忱的心，敢做敢为，可以有几分抵制流俗的清高，但也要脚踏实地，不屈不挠，做自己，爱自己。今天我想把这句话借花献佛送给你们。”
“要不屈不挠，做自己，爱自己，不停地往前走，路虽远，行则将至，也没准儿会在路途中遇到可以拥有一辈子的惊喜。”
“谢谢大家。”
掌声如潮涌般朝她袭来，她在下台后慢慢走向自己的惊喜，站在他面前，朝他伸出手，被用力地回握住。
离开一中时恰好赶上日落，谭迎川已然脱下校服，食指勾着衣领随意搭在肩上，最后一缕橙色阳光斜斜垂落，地上的影子歪歪扭扭拉长，最后不知道是谁的影子叠住了谁的，影子合二为一。
他们牵着手缓缓往外走，没有再回头。
走出校门的那一刻，一场持续了二十多年的青春大戏正式落幕。
*
迈进成人世界的第一步，是要直面别离与再会。
叶书音总是提前一天去探望叶向安。
习惯自己一个人，可以从早到晚和叶向安尽情地说自己想说的话，不用回忆他去世当天的窒息感，不用听韩佩琳控诉她冷血，因为按照习俗，祭奠亲人时要哭，叶书音每次都不哭，所以每次韩佩琳都在叶向安墓前骂她，久而久之，她更喜欢自己一个人来。
但这次身边有了谭迎川。
其实来探望叶向安的前一晚，叶书音还说她很久没来看叶向安，最近也没有梦到过他，有点紧张，也有点不知道该和他说什么，现在没什么需要吐槽的人或事，她生活得顺遂且幸福，但又怕自己没话说在他面前冷场，谭迎川让她不用担心，他来说，甚至还支走了叶书音，偷偷跟叶向安说。
他已经很久没有和叶向安说过话了，自他去世后，一次也没来过。
所以谭迎川蹲在叶向安墓前，第一句说的话就是：“叔，对不起啊，一次也没来看过你，我好像挺没良心的。”
他点开隐藏相册，一张张照片划过去，一边划照片一边说：“您看，这个是我艺考的成绩截图，第二十名，虽然比不上昭昭，但我还挺满足的，因为能去京宁了，那是昭昭最想去的地方。这些是我大学做项目拿的一些奖，有的还拿了奖金，这张是我保研的通知，然后就是硕士录取通知书，还有我读研期间拿过的奖，开的工作室，画室，现在工作室正在慢慢尝试着做大，走上正轨是没问题的。”
“这些就是我这几年做的事，我忙着让自己变成一个真正的大人，足够有能力和昭昭在一起。您放心把她交到我手上，我不会让她将来跟着我受委屈，而且昭昭现在自己本身就挺有本事，她也不会让自己受委屈。”
谭迎川把朋友圈转发的叶书音采访视频放出来，而后打开备忘录，跟叶向安介绍她开的店，独立设计的代码作品，参与的计算机工程，获得的每一个奖项和荣誉，骄傲地告诉叶向安：“昭昭准备读博士了，她导师很喜欢她，她自己也很努力。您想不到吧，昭昭以前那么斩钉截铁地说自己绝对不会读硕士，大学一毕业就去工作，谁能想到现在马上就要变成博士了，真的很厉害。叔叔您看，昭昭多优秀啊，她真的像名字一样活成了太阳。”
“来之前她跟我说，她觉得自己现在生活得幸福又顺遂，害怕自己没什么话要跟你说所以冷场，但她其实不是没话说，也不是不想你了，相反，她真的很想你，她到现在都一直保持着提前一天来见您的习惯，也从来没有哭过，她把所有眼泪都变成了想念藏在自己心里，只为了让自己能开开心心地跟你聊聊天儿。”
“以后我会让她一直开心，希望我们俩来见您的时候，您也能开开心心的。对了，好像还没征求到您的同意，我跟昭昭求过婚了，下回再来看您的时候，我把小红本也带过来，那时候也就该叫你爸爸了，希望您能保佑我俩幸福。哎，其实说句实话，这声爸爸我早在高中毕业那会儿就想叫，您别笑话我，也别打我，我早就喜欢昭昭了。”
刚说完，叶书音正好拿着东西回来，蹲在旁边挽住他，“你跟我爸说什么呢？”
谭迎川偏过头，“我说，下次来，我就该叫他爸爸了。”
“嘁，要是你上次答应，这次过来你就能叫他爸爸。”
“好饭不怕晚，”他看了眼叶向安的照片，说：“是吧叔，这句话您总跟我说。”
“你们俩什么时候说的？”
“当然是趁你不在的时候。”
叶书音扯扯唇，斜睨他：“你们俩还挺有秘密。”
“那是！其实刚才我还跟他说，我说我高中毕业就想叫他爸爸。”
“你怎么能跟他说这个！要不要脸啊你！”
谭迎川搂着她张牙舞爪的胳膊，笑得没脸没皮，“走吗？太阳落山了。”
“等等，我腿蹲麻了。”
谭迎川把背包挎到身上，双臂勾住她的膝窝，稳稳当当站起来。下楼梯时所有东西在他身上晃来晃去，叶书音趴在他耳畔，笑着问，“沉吗？”
他满脸写著「瞧你这话说的”，把人往上颠了颠，“全世界都让我背着了，能不沉吗？”
“你这个梗好老啊。”
“梗老也是实话。”
两个人在寂静的山林间笑起来，因为一个充满真心实意的烂梗笑了个没完没了，走了大半天，连一半的路都没走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