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我表哥,你以前见过他一次。”
叶书音回忆一番,印象很深,他表哥是她见过的第三个他家人,“这么远,他怎么跑这儿来开店了?”
他侧头看她,回得很简短:“为了重新追回来他女朋友。”
这件事在黎家不是秘密,人尽皆知他表哥多宝贝那个人,但偏偏黎家不宝贝。
黎家的长辈除了自己最中意的人,谁也不宝贝。
明明是读书做学问做得最深的一些人,应该看得比谁都开明,结果却把门第观念这种糟粕在脑子里根深蒂固了千百遍。
家世、身份、地位,这些绑在一个人身上的外在背景在他们眼中永远优先于人品和性格。这会慢慢毁掉一个原本赤诚的人,也是造就一段扭曲情感的罪魁祸首。
不过黎家的孩子有一个优点,用大人的话说,就是死倔。
撞不到南墙不回头,即使撞到了,头破血流也要踢开砖往前走。
“他在呼市开了两年店,味儿做得不错,去尝尝怎么样。”
叶书音的关注点有点跑偏:“两年还没追回来?”
谭迎川哼笑,却悄然握紧方向盘,“嗯,我小姨不同意。他俩谈恋爱公开那会儿我小姨没说什么,后来他俩分了手我哥才知道我小姨没少在里头动手脚,对我哥来说打击挺大的吧,我小姨从小到大没干涉过他任何事。”
他小姨跟黎惠截然不同,表面上看是两个极端,一个文静一个叛逆,但其实,他小姨从内到外都更像黎家人。
“她是我们家最没脾气的人,小时候我妈没少拿捏她,你还没见过我妈,我妈大小姐脾气发起来谁都压不住。”
他随他妈,桀骜刺儿头。叶书音摆正头,很平淡地将眼底波澜藏起来,没接这话,“走吧。”
他在她掌心轻挠了两下,启动车。
……
火锅店藏在一家巷子里,门口不挂招牌,只点了两盏暖黄色的灯笼,院里布置的也不像是火锅店,而是像家。
谭迎川拢住她的手进厢房,“这边是私宴,只招待熟人,今晚没别人。”
叶书音四处看了看,注意力忽而停留在他身后,“那边的画是你房里那幅?”
“你还记得。”他头也没回。
收回目光的时候瞄过他的双眼,叶书音抿了口茶水,“第一次去你房间,书架画筒里放的那幅。”
“现在我房里有画不用当上香似的卷起来供着了,可以裱到墙上。”
“你不住宿舍?”
“在外头租了房子,有时候工作室太忙,自己在外边住还方便。”
在这里工作的也都是利索干练的人,烫好锅底,菜整齐码了一整桌,很体贴地将空间让给了他俩。
谭迎川给她烫好肉和菜,调了麻酱碟,叮嘱她多吃菜别挑食,随后看了眼微信挽着袖子匆忙起身出了门,叶书音都没来得及问他去干什么。
隔了十五分钟,人还没回来,叶书音放下筷子,准备去外头看看,门一打开,谭迎川端着滚烫的陶瓷罐,刚好走到门口。
叶书音的“你”字还没说完,双唇微张,口型卡在那里,整个人都怔住,心跳恰时停滞了下,转瞬又开始张牙舞爪作祟。
他端陶瓷罐的样子,像极了她第一次给他和谭继成送烫饭那晚。
刚出锅,谭迎川怕烫着她,“别傻站着了,我这儿很烫。”
她侧身让出位置,他慢腾腾把汤罐放桌上,她还在门口没动。
看她这个反应,不是不开心,但眼角泛红,也马上要哭了。
谭迎川没去看她,等她自己消化,低头拿勺子搅着散热。
原来叶叔叔也有失手的时候,他说其实昭昭是个大心脏,难过的事哭完就忘,不往心里搁事儿,但是他应该不知道他闺女哭完之后也并不是一碗海鲜烫饭就能立马哄好。
她在他这儿真的不太好哄。
不过叶书音到底还是没哭,缓缓吃了口烫饭,低声说:“什么时候会做的?”
“高二,看叶叔叔做了几天,自己上手试了试就成了,他给指导了三四回,后来慢慢就做熟练了,”他挑挑眉,“深得他的真传。”
她扬唇,笑很明显,眼眶被热气蒸出薄薄的水意,瞳仁清澈,“跟我爸做的味道一样。”
以前被韩佩琳数落完,无论多晚叶向安都会开锅给她煮一小碗热腾腾的烫饭。起先还说是你妈让我给你端的,小的时候相信,大一点就知道不是了,但也不拆穿,因为吃得很开心。
叶向安见她吃那么香,受了家里的气转头就跟虾仁一起咽进肚里却又唉声叹气,“咋办啊闺女,以后你嫁人跟人家吵架,可不能因为他给你煮汤就那么轻易被哄好啊!”
她说你想哪儿去了爸,我才多大啊就结婚。
叶向安笑着回就一眨眼儿的事了。
她也哀声载道,确实,可能没人会像她爸这样煮一碗普普通通的烫饭来哄她了。
她长久地记着高二的每一天,记着叶向安独自在厨房忙碌,是什么时候呢?什么时候当她的目光一转,就能看到谭迎川给他打下手,又将沸腾的烫饭撇出来一小勺盛给她尝味道,替叶向安问好吃吗?
她一直没有回答过,永远都是吸着滚烫的汤,草率点下头出去,等灶关火开饭。
而如今,汤是他自己熬的,他没替自己问那个问题。
但叶书音选择回答,眼中已不再是单调的疏离与寡淡:“你这烫饭很好吃。”
……
车开到酒店将近十点,大门口有旅游团的大巴车在送人,没停车位,谭迎川往旁边停车场深处走了走,也没多远,准备送她走回去。
踩刹车,放P档,拉手刹,不过几秒钟的时间,钥匙拧下,火熄了,车里瞬间寂然无声,极轻的两道呼吸显得无比清晰。仪表盘和车顶灯光亮消失,停车场昏黄的照明像是给车里蒙上层朦胧的纱。
锁扣“啪嗒”一下,谭迎川的安全带缩回去,他说:“我送你到门口。”
她没动,“你住哪儿?现在假期里不好订酒店。”
“多得是酒店民宿凑活一晚,”他开玩笑,“再不济车里也够睡。”
叶书音没说话,右手向左下摸索去按锁扣,找了半天没找到,再低头时有人替她按了下去。
她裹住了那两根手指。
谭迎川抓着安全带,身子慢慢探过来,右手肘抵住扶手箱。
近到某个位置,她感觉脸颊痒痒的,也灼热,是他的呼吸。再近,衣料上柔软好闻的气息将她团团拢住,暗淡光影只能支撑起这个距离内的视觉,但足够让他们看清对上的是什么眼神。
她转过头,呼吸交融。
安全带不经意划过修身的衣料,只两秒,勾勒出凹下又凸起的弧度,他一直抓着带扣,直到它完全缩回去。
却保持这姿势没动。
左手搭在她右耳边,他快要将她从正面压住,尽管没有碰到她。
右边鬓角的头发微动,很细微的动作,耳廓瞬间麻了,她蜷紧拳头,下意识缩了缩,痒意还没舒缓下去。
“我碰到你头发了?”
他这次是真的捋了捋她的头发,动作轻柔细致,别到软软的耳朵后。
仅仅一次,就没再碰了。
手指的温度与粗粝的触感沿着她的耳朵走了一圈,余韵好像还在,她丧失了推开他的力气,这个狭小又静谧的空间里,所有温度和空气渡上了隐秘的暧昧,他看上去已是掌控者。
面前是他不再清白的目光,正一寸寸描摹着她的五官,叶书音藉着光,看到他瞳仁里浮起她的样子。
似乎是很平静的样子。
如果灯光再强烈些,就能看到谭迎川脖颈迭起的脉络,极力克制时手背上蜿蜒着的青筋,他还没有触碰到她,就已经很想犯错误了。
他受不了她用这种平静清澈的目光,让他进退维谷。
她从来都不明白,他永远不是掌控者。
他永远可以为她俯身低头。
谭迎川收回手。
距离猝不及防被拉进,他的手没撤成,有人贴到他脖颈里,脸颊凉凉的,一点点贴上,却让他更燥,就那样直白地挨住颈侧皮肤,激起一层战栗,两条纤长的胳膊藤蔓一般圈住他的肩颈,攫夺他的感官。
他们拥抱过很多次,以各种姿势,在各种地方,唯独没有在车里抱过彼此。
很香,谭迎川浑身绷紧,肌肉贲张,觉得自己抱了一大束馥郁芬芳的花朵,需要他每天都细心呵护,他希望她永远潋滟。
也软,胸膛被贴上那一刹那,谭迎川可耻又没出息地起立了,快到无法想像,他呼吸紧了下,眸色深深,用力掐住扶手箱。
罪魁祸首只惹了没一会儿的事,很快松开。
她轻声说:“你别睡车,不然去跟他们挤一挤,校研会来了男生的。”
手搭在他肩膀上,可忽然不知道了是该收回来,还是就这么放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