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长会的事他会如实向谭继成转述,在这之前,他也想夸一夸谭迎川,这个即有少年气也有稳重感的男生。
两个人聊了很多谭迎川从前不曾跟别人提起的话题,那一刻他心里真想叫叶向安“爸”。他们聊未来,聊怎么变成一个顶梁柱,还聊叶书音小时候。
叶向安手机里一直保存着叶书音幼儿园大班六一表演的照片,他拿给谭迎川看,毫不吝啬地夸赞叶书音从小到大都好看,在幼儿园特别讨喜。
是挺好看的,她从小美到大,照片中的小孩儿那时候五岁,穿着亮片芭蕾舞裙,套著白色丝袜的双腿笔直,五官清秀脸庞稚嫩圆润,鬓边贴着羽毛,那时候还有婴儿肥,咧着嘴笑得很开心。
叶向安说:“其实是因为臭美,表演的时候为了不弄花口红硬是咧嘴笑了一天。”
谭迎川没忍住,也笑了。
好可爱,好想捏捏她的婴儿肥。
希望叶向安以后别给别的男生看。
“她小时候还练过芭蕾啊?”
“没有,压腿下腰太疼,吃不了那个苦,”叶向安摆摆手,把手机拿回来,关掉,“昭昭小时候三分钟热度的厉害,干什么都是干两天就不干了,唯独画画学的长久,一直喜欢到现在,画到手抖也高兴。”
谭迎川看着他放回兜里的手机,问:“怎么那么喜欢画画啊?”
“有成就感吧。昭昭骨子里挺倔的,就是平常大大咧咧看不出来,从幼儿园开始就喜欢当班长当领头羊,特有正义感,”叶向安满眼宠溺,“不想当仙女,想当小侠女。”
*
叶书音从七岁开始画画。
她小时候成绩虽然算不上很突出,但性格好,为人直爽仗义,凭此在班里如鱼得水,只是班主任往往不太喜欢这样的女生,嫌她事儿多。每次见到她时都板着脸,见别人却和颜悦色,久而久之,上语文课她基本上不怎么跟老师抬头互动,每节课总有几分种走神,那几分钟里,“改造”书本上的插画是她最常干的事。
被班主任揪住时,整本书上的插画已经满是铅笔涂鸦。
从教那么多年,班主任还没见过有女生干这种事,气得当场在教室黑脸说她捣乱影响别人,随后叫了家长。
来谈话的是叶向安。
开学前韩佩琳再三叮嘱,在学校听话,不要被叫家长,小书音第一次被叫家长,忐忑难耐。当晚放了学,叶向安背着她的粉色小书包,牵着她的手步行回家,什么都没提。
小话痨不话痨了,瘪着嘴巴沉默一路,一副宛如霜打了的茄子可怜巴巴的样子,快到家才怯生生张口,原本清脆的童音变得沮丧,刚说了一个字眼就红了,低着头嗫嚅:“爸爸,你能不能别告诉妈妈……我知道错了,我不该在书上乱画的,以后不会了,也不该老师跟别的同学说话,我会好好学习让老师喜欢我的。”
叶向安攥紧她的手,心尖疼了下。
上学本是去学知识的,而不是刻意去磨掉天性变成听话机器迎合别人的,更不是去听别人嘲笑她资质平庸会影响别人的。
他爽快地应下来:“行!不说!做错了不要紧,能知错就改你还是好孩子。”
忍了一路的眼泪还是没忍住,一声好孩子让她潸然泪下。
叶向安更是不好受了,在她面前蹲下,给她上了节人生课:“昭昭,别慌。遇到任何事情,自己都不要慌。”
她停止抽泣。
“除了乱涂乱画,你没有做错任何事。这个世界上不是所有人都会喜欢你,但别人不认同你也不一定就是你的问题,任何人都有被喜欢和不被喜欢的权利。而且成绩不好拿不了第一名又怎么样,只要把该学的学到,那也算成功。”
“你现在小可能不明白,等你长大了会明白的,”他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我们要做的永远是做好自己,不管别人如何,都不要让他们影响到自己,做得不对要承认改正,不再犯。但做得对,就要学会反击。”
怎么反击呢?
叶书音被“反击”这个突然出现在她向来和顺生活中的尖锐词语撼动,看他眼中的光芒。
叶向安神色里全是骄傲,夕阳斜斜降落,橘色晚霞将一大一小两道影子映照,女儿被光拢着,他相信她会有璀璨的未来,眼角的皱纹都快飞起来了,“爸爸觉得你画得挺有创意,要不要去学画画?”
于是这一学,就是十年。十年里几乎包揽了学校里所有的美术大赛一等奖,给她小学那个班里加了不少德育分,她班主任的嘴被堵得严严实实。
画笔是她人生中的第一个武器,她灿烂的人生从这儿开始。
“所以不论她妈怎么阻拦,她都没放弃过,有成就感是一方面,喜欢也是真喜欢。”叶向安笑眯眯道:“她喜欢我就支持。”
真好。
他转而问他:“你呢小谭?你们班主任说你画画也挺不错的,怎么没学下去?”
谭迎川从叶向安的车筐里把叶书音的书包拿来,背上,“我没书音厉害,她是天赋加努力型的,我不喜欢画画。”
“想好考什么大学没?”
“没有,不过有喜欢的专业了。”谭迎川很笃定地说:“计算机。”
叶向安称赞:“可以啊,未来热门职业,这个专业前景挺好,男孩子学个计算机也合适,你爸妈知道吗?”
谭迎川插着口袋,随口道:“不知道,我没说过。我妈倒是想让我学美术,我爸——”
“迎川。”
楼道大门打开,有道温柔的女声把他后面的话挡住。
谭迎川望过去,黎惠站在电梯口,视线从叶向安身上慢慢换到他身上,他颇感意外,“妈。”
作者有话说:
下章还是怦怦
第45章 怦怦/跨年
来温岭前,黎平生黎惠百般阻拦,无论如何都不同意谭继成把谭迎川带到温岭来。
为了防止谭继成暗度陈仓,黎平生和黎惠甚至订好了去国外的机票,准备带他到国外的艺术院校去“进修”,整个家像是陷入一场明枪易躲暗箭难防的战争中,家人变成了互相提防的敌人。
这两拨人,也就只有黎平生会关心关心他了,谭继成只给钱,黎惠是因为黎平生能做到面面俱到,所以她不操什么心,只负责带他各处吃喝玩乐。
黎平生把他的衣食住行全都安排好,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交代得一清二楚,他就相当于是他带大的,怎么可能让谭继成带走。
他们在这个问题上一直僵持谈不拢,是谭迎川主动站出来,说可以跟着来温岭。
那时候黎惠的眼神谭迎川很难忘掉,不可置信,心寒,还有被背叛的愤怒……她说他不愧是谭继成的血脉。
黎惠和谭继成早已相看两厌,对谭继成身上那些她看不惯的行为习惯,有些迁怒到谭迎川的身上,他一旦表现出什么不着调的样子,黎惠就会想起谭继成的坏,摆出极度厌恶的姿态。
最后她放下话:走,可以。但去温岭以后,学习和生活的一切都要由谭继成负责,任何事都不要来找她。
她说不来家长会,谭迎川也就没再有这个心思,再者说,阑州离这儿很远,谭迎川也并不想强求她来回奔波。
然而黎惠还是出现在了温岭的楼下。
她这人,刀子嘴豆腐心。
谭迎川看见她那刻,情绪波动有,可并没那么强烈,因为黎惠来得太晚了,这些年一直都是等他不再需要她的时候,她才姗姗来迟。
所以当黎惠问“家长会是什么时候”时,谭迎川只是很平和地告诉她:“已经开完了妈,下午刚开完。”
黎惠很震惊:“开完了?”
“打电话的时候不跟你说了吗,今天下午开。”
黎惠恍若未闻,自顾自地问:“谁给你开的?你爸?”
“隔壁叶叔叔。”谭迎川说:“就刚才跟我一起的那个。”
黎惠瞪着眼睛看了他一会儿,没接受这句话是什么意思,隔了好久才问,模样很是不理解:“你说什么?你爸让外人给你开家长会?”
谭迎川没接她的话茬,“叶叔叔是个很好的人,我刚才也给你介绍了。”
“所以你爸就把他的事儿交代给人家?你的邻居!”
纵然那位邻居多么多么善良朴实,虽然她也确实领略到了,叶向安说话礼貌周到,为人热情爽朗,对谭迎川也赞不绝口,看到他很多优点,是个很和蔼负责的家长。
但这并不能变成谭继成逃避责任的原因。
黎惠无法接受。
……
时隔三个月,黎惠再度见到他这位时常忙得脚不沾地的丈夫,甚至见他之前,他助理还让她预约。
装什么腔作什么势。黎惠才不管,高跟鞋踩在地板上,每一步都风风火火,直接挎着手包推开他办公室的门,在谭继成诧异的目光里坐下。
屋里烟雾缭绕,名贵雪茄的气息弥漫,已不再是他几年前抽的十五块一盒的烟草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