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她也会拥有另外一个自己。
……
端午节当天下午,集训班破天荒地放了半天的假,叶书音拿到手机打开,谭迎川在今天的留言里告诉她,一中的教室被用做高考考场,再加上正好撞上端午节,整个温岭市的高中都放了三天假,不过可惜的是温岭下雨了,大暴雨,高考后必下雨的魔咒没有被打破。
叶书音几乎没有犹豫地拨通了谭迎川的电话,可没想到的是,这次响了很久他才接起,而且她在他的电话里听到了韩佩琳和瑞瑞的声音。
“喂?”谭迎川有些惊喜,紧跟着似乎又有点儿迟疑意外,走远了些,客厅里小孩子玩闹的声音太吵,“叶书音?你怎么这个时候打电话?那边有事了?”
“没有,我们放了半天的假,”叶书音把耳朵牢牢贴着话筒,仔细去听,“你在我家?”
谭迎川进入阳台,推拉门一关,他的声音被哗啦哗啦的暴雨隔绝。他静静看着餐桌旁边谭继成挽着衣袖那副“居家好男人”的热情模样,眼神寡淡,看不出什么情绪,嘴上语气却依旧温和:“对,今天不是端午吗,一块儿包粽子呢。”
刚才好像也听到了谭继成的声音,叶书音点点头,“你爸也回来了?”
谭迎川轻轻“嗯”一下,“在。”
多稀奇,今天大老板谭继成带着粽叶回家,首先敲开的却不是自己家的门,而是对面邻居叶家的门,如果不是叶禹飞中午下班回家把他也叫了过来,他都不知道自己的父亲回了家,并且就在对门其乐融融地过端午节。
对此,谭继成给出的解释是:“我还以为你跟施展出门了。”
谭迎川没搭理他,他这话应该说的不假,眼神出卖不了人,他真的以为他今天和施展出了门,但很不巧遇到暴雨,施展取消了约定。
可他的眼神里也有仓皇,这就是反常的地方,在他不在家的时候,谭继成才敢跑到对门来过端午节,若不是他今天撞见,就会一直蒙在鼓里,那后面会发生什么……
谭迎川闭上眼,不敢想。
叶书音的语气愉悦起来:“端午安康呀谭迎川,正好你在我家,我就不用单独给我爸我妈打电话了。”
谭迎川笑着回她:“你也端午安康,昭昭。”
然而笑意却不达眼底,因为叶向安根本就不在家。
想到这一点,谭迎川心里像装了只兔子一样一直在跳,跳得他坐立难安。
他居然有想要隐瞒叶书音的想法,其实他已经隐瞒过一次了,韩小馆是谭继成盘下来的,这件事他在她面前一直闭口不敢提,他希望叶书音不要知道。
希望叶书音不要像他一样忐忑,否则这种腌臜事会让她很痛苦。
在这一刻,谭迎川很清楚地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他决心替叶书音挡住一切变故,尽管并不知道未来会如何。
叶书音在电话里跟他叽叽喳喳地说集训的事情,她说她最近的画比以前好很多了,老师评分能挤进班里前二十,一般来说,联考的分数要比集训给出的分数高一点,集训的老师会稍微压压分,省的学生心浮气躁骄傲的画不下去,所以她现在离京宁也很近了……谭迎川很时不时认真地“嗯嗯嗯”给着她回应,但神思已经飘远。
什么时候谭继成跟韩佩琳变成这样熟稔的关系了?而且他们所有人都没有发觉到,这也绝不是一朝一夕就能产生的变故。韩佩琳生病这几个月里,谭继成一直没怎么去看过她,他照常忙碌,提都没怎么提过她,谭迎川都快忘了自己曾经在他们两个人身上产生的质疑,然而现在……
谭继成总是给他出其不意的一击,今天煮出来的粽子是谭继成准备的粽叶,韩佩琳准备的蜜枣和糯米。
他们俩配合的也太默契了,在他的印象里,谭继成和黎惠从没这么默契过。更可笑的是,谭继成是这辈子第一次在端午节准备粽叶。
谭迎川内心涌上一股悲凉与可怕,他发觉自己从未了解过谭继成,他居然是一个如此会装的人。他把事情都做到这个份儿上了,还有什么看不懂的地方呢?
谭迎川可耻到想笑,实在不愿往歪处想,可浑身泛凉冒冷汗,喉咙发干,心思也遏制不住地发沉,就像这场暴雨一般,遮住了太阳,带来阴沉沉的雷电和风雨交加天气。
是过年吃年夜饭那天,他给谭继成的警告还不够明显吗?
他就这么愿意犯贱。
“那你快把电话给我爸我妈!我好久都没听到他们声音了,好想他们。”
谭迎川靠在阳台栏杆上,忽而握紧手机,鞋尖在地面上来回蹭了蹭,踟蹰片刻,声音放低,“安叔没回家,还在外面跑车。”
要是暴雨能盖住这句话就好了,但很可惜,叶书音听得一清二楚。
“我爸没回家?”叶书音的音调瞬间扬起来,担忧之意溢满,雨天路滑,视线也极易不清晰,这种条件下开车有多么不安全叶向安不会不知道,但他居然还不回家,着急挣钱也不是这么着急的,“不是说温岭在下暴雨吗,他居然没回家?他怎么没回家呢,我妈给他打过电话没有?哎算了,我打一个吧,先挂了。”
她风风火火挂了电话又给叶向安打,也顾不得会不会耽误他开车了,“嘟”声响得很漫长,每一秒都在加剧叶书音的焦急,就在她准备挂断再打一个时,叶向安接了。
“爸爸?”叶书音试探性叫了声。
“你是叶师傅女儿啊,你爸在驾驶座睡着了,我是给他打下手的。用给你叫醒他吗?”
叶书音舒了口气,“不用了叔叔,让我爸睡吧,他刚睡下吗?”
“睡了有十分钟了吧,这边下大雨,厂子里不让进门,我们才能逮着时间在门口眯几分钟,待会儿应该又得准备出发了。”
“那我爸是不是很久没睡过整觉了?”
男人说:“那可不,你爸快三天没好好睡觉了,前两天晚上我们在路边让人偷了一箱油,损失两千多,得白跑一趟给老板把油钱补上,我看你爸今天熬得实在是难受,在门口堵着排队的时候,他握着方向盘都能打盹,就劝他睡了会儿,他太拼了,没人熬得过他,不到困得最厉害的时候他不肯睡。”
叶书音整颗心提着,小脸都皱起来,说话声音下意识放浅,怕吵到他,“让他睡吧,别太早喊他。”
“那怎么行呢姑娘?厂里什么时候让进门我们就得立马进门装货,这车只有你爸会开,我只负责给他交发票打下手。”
叶书音握着手机,有种无力感,“他每一趟跑车都这样吗?”
“差不多,叶师傅在温岭运输圈里是出了名的为了挣钱‘不要命’,”男人顿了顿,似乎觉得这个称呼不太礼貌,又很快找补:“不过下了车回家就能好好睡觉了,干这一行的司机都睡不好。”
他下了车哪里有好好休息……还得去值夜班,不过是换个地方接着熬夜。
叶书音脑子里一片空白,这么下去肯定是不行的,上次叶向安出车祸,对方事故司机就是因为疲劳驾驶……但她知道,不好劝,叶向安肯定会笑着跟她打哈哈说我一定攒足觉再去跑车,结果过不了几天还是熬夜。
他太着急赚钱。
叶书音重重呼了口气,呼吸打颤,声音发虚:“好,我知道了,让我爸好好睡觉吧,我先挂了。”
她是心疼的,但是不知道要怎么劝,仿佛一个无头苍蝇干着急。如果她在温岭还能当面说他两句,叶向安一般都会听她的话,可关键是她现在离温岭十万八千里,就连电话也不能时时刻刻打。
那就只有韩佩琳能劝劝他了。
叶书音突然感到心慌。
那么,韩佩琳知不知道他这个状态呢?
……
韩佩琳自然是不知道的,她每天的生活闲适安逸,因为要养病所以不出门,饿了有叶禹飞做饭,困了就直接睡觉,心情不好可以逗逗孙子,任何事都影响不到她养身体。
若不是今天过端午节,家里只有她一个人会包粽子,她连厨房都不会进。
谭迎川推开阳台门,粽叶和糯米的香气扑鼻,欢声笑语顷刻朝他袭来,但这幅画面怎么看怎么刺眼。
谭继成端着煮好的粽子,跟谭迎川说:“回家吧。”
防盗门一开一关,隔绝出两个世界,叶家永远温馨,一旦离开那个地方,就像掉进冰窟一样冷,所以怎么可能不贪恋?但谭继成最不应该贪恋。
谭迎川反手带上家门,屋里没开灯,灰暗的天色让屋里暗沉沉,他压抑着愤怒开口:“你闲钱那么多?”
谭继成开灯的手一顿,停在半空,被他这话问愣了:“你说什么?”
“跟我妈离婚都得一项一项计较钱多钱少怎么划分,像个铁公鸡一样,怎么买韩小馆的时候就那么阔绰?”谭迎川笔直地望着他和他手里的粽子,锐利眸光黑黢黢,整个人看上去无比淡定,却有种风雨欲来的感觉,胸膛呼吸起伏很大,“你买粽叶去对门的时候,想过叶叔叔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