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时的陈钧正站在落地窗前,一边等对面接电话一边把视线投向外面。为了防止客人晚上看不清跌倒,除了路灯以外,石梯上也铺设了感控灯线。李一禾踩上去时,它正好亮起来,她踩一阶就亮一阶,于是她也不好好走路了,开始有节奏的、一跳一跳地踩上去,直到整个石阶一块接一块地亮起来。
光线昏暗,但玻璃倒映出了陈钧的脸,他目光柔和而专注,像月光一样无声地跟随那道身影流淌,直到看不见。
理论上来说,这个池子算是他们的私汤,因为除了这五个房间的客人以外其他人是进不来的,只不过恰好这五个房间的顾客是他们几个。
冬夜冷清,但温泉池的袅袅热气弥漫得到处都是,混杂着松针和苔藓的潮湿气息一起涌入鼻腔。
水面波光粼粼,李一禾小心翼翼用脚尖试探了下水温,然后脱掉厚实的浴袍把自己整个浸入水中,被热腾腾的泉水包裹的一瞬间,她闭眼喟叹一声;选了个舒服的地方坐下,又把带来的酒瓶和杯子放在木质托盘上让它飘浮在水面,随便拨动两下,像模像样地小酌起来。
雪还在下,冰凉的雪花落在头发和肩上,寒意只停留一瞬就被驱散,让人不觉得冷,只觉得别有一番风味;梅子酒是酒店送的,配上雪景格外清甜好喝,李一禾被味道欺骗忘了看度数,加上瓷杯小巧可爱,一不小心就喝多了。
杯壁凝结了无数水珠滴落进热汽蒸腾的温泉中时,不知不觉喝了大半瓶的某人已经变得晕晕乎乎的。
她还以为是热水泡得太舒服了,即使身体绵软无力在不自觉下滑、水面一点点没过胸口和脖颈也毫无所觉,意识被醉意裹挟越来越昏沉,眼看那水面就要淹过下巴——
“哗啦”一下重物溅起水花的声音几乎刺破耳膜,紧接着一股大力将她一把从水里捞了上来,李一禾睁开眼的一瞬间只看到了一个模糊但熟悉的身影,他浴袍都没来得及脱,只是呼吸粗重地用手臂紧紧地箍住了她的腰。
谁啊,刚才怎么了吗……
李一禾酒还没醒,眼神迷蒙,既没意识到刚才有多危险,也没认出救她的人是谁,只是觉得他的气息和怀抱很熟悉,让人心安,所以没有挣脱。
陈钧也很敏锐地发现了,在他因为后怕而下意识的责问说出口之前。他扫视一圈,很轻易地发现了旁边已经被打翻但还在托盘上的酒瓶,里面的酒只剩下了可怜的小半瓶。
原来是喝醉了……
陈钧低下头,附在她耳边轻声叫她的名字。
李一禾表情迷茫地抬眼,转了一圈儿找不到聚焦点最后视线莫名其妙落在陈钧起伏的胸膛上。
浴袍半敞,光滑结实的胸肌在昏暗的光线下若隐若现,湿透的黑发被他一手往后捋,发梢的水珠滴落在锁骨附近,又一路顺着胸口滑下去,隐入看不见的地方。
抱着她的这具身体僵硬了一下,然后她听到一声轻笑。
“好看吗?”他好整以暇地问。
“好看。”李一禾呆呆地承认。
喝醉了的她变得格外诚实,这让陈钧不自觉地起了逗弄的心思。
“哪儿好看?说出来。”
李一禾脸颊红扑扑的,不知道是被温泉热气熏的还是喝醉上脸,她嘿嘿笑了一下,胆大包天地把手贴在陈钧裸露在外的胸口皮肤上,“这儿好看……”
还不等他反应,她又突然凑近捧住他的脸,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这儿也好看。”
陈钧脸上的笑意逐渐敛没了,他双眸黑得发亮,死死地盯住近在咫尺的李一禾,眼底似有若无的浮现出侵略性的欲情。
目光从她的眼睛一路下移,最后定在泛着水光的嘴唇上。她还毫无所觉,颠三倒四地说着醉话,陈钧听见自己无意义的回应,气音轻柔,黏黏糊糊,诱哄一般引她放下最后的警惕心,然后他低头,微凉的薄唇落在她的嘴角。
蜻蜓点水、浅尝辄止的一吻。
第82章 又见纸蜻蜓 苏滕忘记自己看了多久……
苏滕忘记自己看了多久。
发现和李一禾失散以后, 他根本顾不上逛什么集会,整场都在四处寻找她的身影,甚至最后李一舟不小心崴了脚, 他也顾不上把他扔给甄珠一个人自己匆匆跑了回来。
然后就看到了这一幕。
从他的角度, 可以清楚地看到李一禾主动捧住陈钧的脸, 他低头亲她,她也没有躲开。从前许多故意忽略的事一股脑浮现在眼前, 苏滕忽然有种呼吸困难的错觉。
他很想再骗自己一次,就像以前那样, 可用尽全部的力气绞尽脑汁后他倏然放弃了——事实摆在眼前,还有什么好装傻充愣的呢, 人家两情相悦,他只是个横插一脚的局外人。
或者说, 败狗。
和陈钧斗智斗勇那么多次, 被他夺走无数原本属于他的东西,苏滕都没这么挫败无力过,只有这次, 只有此刻, 他如此难受,以至于手足无措、呆滞原地。
苏滕眼睁睁看着陈钧轻吻他喜欢的女孩, 嘴角,鼻尖, 像对待世上最珍贵的宝贝一样小心翼翼地亲着她——他有多么希望这样做的人是他,就有多么嫉恨陈钧。
手机不合时宜地震动两下, 苏滕魂不守舍地拿出来,来电显示是小舅。
他转身下了石阶,一边走一边接听, 电话里传来男人熟悉的声音,带着些微的严肃:“小滕,我让人给你和陈钧买了最快的航班,你们回来吧,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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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去春来,寒假像没来过一样急匆匆地溜走了。
开学一周,苏滕和陈钧都没来上学,班长在考勤表上默默划去了他们的名字,老师上课提问有时会下意识提起陈钧,被就近的同学提醒说他没来上学以后又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叫了另一个人。
李一禾的后桌变得空荡荡的,有时小组讨论她转过身,恍惚之间总觉得陈钧还在。
没人知道他们为什么没来,陈钧那个向来爱八卦的碎嘴子同桌这次也没能拿到一线情报。
即将步入高三,整个高二年级的课业都变得繁重复杂起来,各科的模拟题冲刺卷雪花一样地发下来,短短几天陈钧的桌子上已经堆了厚厚一摞。
上课时老师从旁边经过,看着那些卷子推了推眼镜,“学委,以后再发这种模拟卷就不用给陈钧和苏滕留了,什么时候他们来上学了什么时候再给他们就可以。”
“另外,有没有人知道他们两个家住在哪里,可以帮忙把这些卷子整理一下顺路捎给他们的?”
全班安静,只有李一禾举起了手,“老师,我知道,我帮他们带过去吧。”
傍晚放学,她脚步匆匆地背着书包离开学校,循着记忆坐上去苏滕家的公交车,又步行一段路后终于看到了那栋熟悉的别墅。
来开门的依然是张阿姨,只不过没以前那么精神了,看着有些憔悴,“小禾?你怎么来了。”
“好久不见张姨,陈钧和苏滕这几天没去学校,老师让我给他们送些作业卷子什么的,以免落下太多进度。”
张阿姨面色似乎有些犹疑,但还是侧过身让她进去了,“苏滕不在,被接到他外公家了,陈钧……他应该在房间收拾东西,你上去看看吧。”
收拾东西?
刚进去李一禾就发现不对劲,院子里停着几辆货车,陆陆续续有搬家公司打扮的人抱着大箱小箱进进出出,之前来总能见到的家政公司的人和其他保姆都不见了,偌大的别墅变得空旷又冷清。
发生什么事了?
带着几分忐忑,李一禾推开陈钧书房的门,没人,而且他所有的东西都用纸箱装起来了。那些纸箱大多还没有封上,她走过去,一眼看到书桌上放着的某个箱子里的东西——是一个玻璃罩,里面保存着一只纸蜻蜓。
有些眼熟,她凑近看,花了一秒确认那就是她几年前折了、准备送给陈钧做生日礼物的纸蜻蜓,在那纸蜻蜓泛黄的一角,还有她当年歪歪扭扭写下的“祝你生日快乐”六个字。
她皱皱眉,越想越觉得奇怪。
不应该的,因为各种变故,那个时候她对陈钧来说完全就是可有可无的陌生人,两人没有发生任何交集,她更没有救下他,所以她带去的那只纸蜻蜓对他来说也是废纸一张才对。
等等。
某个早就埋下种子的猜测浮出水面,李一禾瞬间醍醐灌顶,此时此刻她才终于顿悟且确定了,陈钧应该和她一样,死过一次又重新活了过来。
当初在九中,面对欺凌时他和上辈子截然不同的态度;同样的时间没有坐在天台试图跳楼,以及言语之间对她的试探;在一中重逢后他对她无端的冷淡和厌恶,还有他那句“被所有人误会,被相信的人背叛,你也会难受吗?”
所有的困惑,在这一刻全都有了答案。
“你来了。”
被身后传来的声音吓了一跳,李一禾转身看到陈钧穿一身黑矗立在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