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拿起手机打字。
施家人只能看懂简单的手语。
复杂的,需要文字沟通。
薛一一把手机递过去:【汪家。】
施璟伸着脖子看一眼手机,双臂环抱胸前:“那你知道为什么跟汪家吃饭吗?”
薛一一打字:【夫人想介绍你和汪大小姐认识。】
施璟长腿踩着地面,微微晃动转椅,拖着语调:“嗯。”
下一秒,他唇角笑意扩大,问:“你觉得怎么样?”
这些…哪里轮得到她来说怎么样。
试探?
薛一一眼睫轻颤一下。
他在试探什么吗?
或者,是需要她做什么吗?
可她在施家,人微言轻,能做什么?
薛一一低头打字:【您觉得好,就好。】
施璟深深睨着薛一一的眼睛,语气慢:“那我要是说,不好呢?”
薛一一顺着回应:【那就不好。】
施璟顿了两秒,脸色一改,有些吊儿郎当:“听施绮说,你谈对象了?”
这话题转的,薛一一不禁眼睛睁大,无辜摇头,否认。
施璟坐直腰,动作随意地拿起书桌上的笔记本,轻飘飘的语气说得煞有其事:“你们班上的,戴个破眼镜,瘦得跟猴儿似的。”
薛一一看着施璟手指下,随意翻动的笔记本。
粉红色皮质笔记本。
是今天下午放学时,邓鸿飞缠着要‘赔’给她的。
‘唰唰唰……’崭新的纸张在男人指尖划过声响,静谧的空间让人心脏紧迫。
施璟声线低:“薛一一。”
他一字一顿:“说、话。”
薛一一小嘴微张,露着贝齿,眼睫像小刷子扑闪两下。
她赶紧比划:“我和他不熟,施绮可能是误会了。”
施璟不接话。
不知是信,还是不信。
又或者是,让她继续解释,解释到他满意为止。
薛一一低头打字:【施绮可能误会了,我和邓鸿飞虽然是同班同学,但不熟,这个笔记本是他赔给我的。】
施璟看完手机屏幕上的字,掀起眼皮。
薛一一眼眸水雾雾地应对这审视。
须臾,埋头打字:【我只想好好上学,没有其他心思。】
施璟觑一眼手机,把笔记本往桌上一撩:“大学想学什么?”
薛一一愣一下:【社会工作专业,想帮助更多像我一样需要帮助的特殊人群。】
这是薛一一为这个问题准备的符合的标准答案。
施璟看着这个答案,笑了。
这次,是真的笑。
露出整齐牙齿,眼尾炸花。
他二十三岁,年龄不大。
要不是对他了解,真的会觉得天真明亮。
没等薛一一松口气,施璟手臂袭来。
薛一一不敢躲,也没资格躲。
他轻捏她的脸颊:“真善良。”
动作明明宠溺,语气却不明。
薛一一攥紧手心里的手机。
施璟埋身。
距离缓慢拉近。
他的手臂落在她的椅臂上:“北都有这样的大学吧?”
薛一一唇瓣动了动,抿上,点头。
施璟手臂抬起,手掌极有存在感地贴上薛一一的脑袋:“想好好上学就好好上,学什么都行,不过…”
薛一一僵硬着背脊,眼睛却柔柔地望着面前的人。
施璟还算温柔的力道揉一把毛茸茸的长发:“只能在北都,知道吗?”
第6章 软骨头
——只能在北都,知道吗?
这是要求?
还是威胁?
在这个家,相比施老爷子和施裕对自己的漠视,秦英和施绮对自己的轻视,施璟,是薛一一无法划门归类的人。
薛一一刚到施家的大半年里,没有得到施璟一个正眼。
第一次直接接触,是施璟被施老爷子在佛堂甩了鞭子,薛一一抓住这个机会。
那时,施璟连简单的手语都不懂,看着薛一一一顿比划,不耐口吻:“小哑巴,你瞎比划什么?!”
直到薛一一去而复返,手里提着医药箱。
她给他抹药,动作一半,被他抓住下巴,抬起,毫不避讳地打量。
她大气不敢喘。
好一会儿,他勾着笑:“你叫什么?”
她咽了咽口水。
他松手,懒散语气:“忘了,是个不会说话的哑巴。”
薛一一那晚给施璟私自上药的行为,传到施老爷子耳朵里,薛一一被罚了。
就那样,有了一次、两次、三次……
对于薛一一的好意,施璟没有一点儿感恩,连她被罚,他也没有丝毫愧疚。
他总是用那双锐利的眼睛,很淡、又很沉地看着她。
仿佛要,看穿她。
她从一开始的局促,到后面淡然面对。
不知什么时候起,他不叫她小哑巴了,叫她薛一一,有时会调侃叫她小侄女。
这么多年,也算相安无事。
直到小半年前的某天下午,薛一一从书店回家,路口看见施璟的车,她理所当然上前打招呼。
她敲响车窗。
一下。
两下。
第三下……
车门倏地拉开,一只手臂把她拽进车里,车门关闭,结实的手臂像蔓藤一样捆住她的手脚。
弥漫血腥气的车内,除了薛一一,有三个人。
受伤的施璟,开车的阿龙,用手臂制住薛一一的文虎。
阿龙和文虎是施璟的左右手,去过施家别墅,也见过薛一一。
文虎询问怎么处理突然出现的薛一一:“二爷?”
薛一一噙着泪,满目惊恐与施璟对视。
那一瞬,薛一一真觉得施璟要杀她。
施璟还未开口说话,便晕过去。
阿龙和文虎这下傻眼了,没有指令不敢贸然决定薛一一的生死。
有人接应施璟,去到附近私人公寓。
这时薛一一才明白施璟为何受伤却不去医院。
他,是枪伤。
晚上九点多,施璟醒来。
当时,薛一一正拿着毛巾尽心尽力照顾施璟,可这并不妨碍他一把掐住她的脖子。
喉头的窒息感,让薛一一很肯定,受伤的施璟,依旧可以瞬间拧断她的脖子。
他用沙哑的嗓子警告她:“今天的事,敢说一个字,我割了你……”
像是想起她是个哑巴,他苍白的唇扯了扯,更显阴暗:“我知道有个地方,专门要又聋又哑,还没有手脚的人,小侄女,你想不想去?”
薛一一拼命摇头,满脸泪水。
施璟松开手指,薛一一像个破布娃娃般跌落床边。
薛一一当晚被放回施家。
施璟有秘密。
藏着所有施家人。
但这个秘密,薛一一不敢去探究竟。
那次之后,薛一一每每面对施璟,淡然下,是隐藏的不安。
这个男人,看不清,猜不透。
像不知何时会引燃的炸弹。
今晚,特意打包的梨汤,询问她的感情生活以及大学规划……
更是点明不让她离开北都。
关心?
自然不是。
更像是,要把她放在眼皮子底下。
想来也是。
一个撞破他秘密的人,只有放在眼皮子底下才是最可控的局面。
薛一一一时没有回应。
施璟眯了眯眼睛:“怎么?你还真想离开北都?”
这话戳中薛一一内心深处。
她摇头。
她下意识要打手语,注意到手上捏着手机,赶紧打字:【这里是我的家,除了这里我没有其他可以去的地方。】
等不及一般,给施璟看一眼手机屏幕,又打字解释:【我只是很意外,你会关心我这些。】
这些话没有勾起施璟一丝同情,他抬眼:“软骨头。”
薛一一怯弱地咬唇,一副被拿捏的懦弱样儿。
施璟没再说什么,抓起书桌上的白瓷空碗,起身要走。
突然,被抓住。
他侧头,垂眸。
黑色衣摆,被白皙细指攥着一点布料。
他盯一眼,马上,就胆小地瑟缩回去。
薛一一可怜巴巴地望着施璟,双手比划:“我是不是做错什么了?”
施璟睨着薛一一的眼睛,不语。
薛一一又比划,带着小心翼翼和担忧:“是不是需要我做什么?”
慢吞吞地,施璟笑了。
他微微躬腰:“这么些年……”
他视线流转在无害小脸上:“真就一点施家人的气息都没染上吗?”
薛一一不明白这话。
施璟直起腰,意有所指:“你哪点儿像我们施家人?”
说完,大摇大摆离开。
房间门闭上。
薛一一脸色倏然一变,很不好看。
——你哪点儿像我们施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