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持唇角噙着笑,招了招手,示意女儿驱马上前,与他并肩。
有人发现这一点,本想出言劝谏——储君虽然是天子之下第一人,但始终君和半君之间是有区别的,皇太女怎么能和天子并驾齐驱?
但很快,他脑海中闪过这几年里因为皇太女之事上奏找事的那些倒霉蛋……呃,此时还不知道在岭南的哪座山里吃瘴气。
罢了,罢了。
翁绿萼不知道外面短短时间内发生的一场微妙的风起云涌,她看着女儿登上了马,周围又有东宫禁卫护着,遑论她阿耶还在前面看着她,便放下心来,示意杏香放下车帘。
车架缓缓驶动,穿过平州城门,百姓们的欢呼声倏地停滞一瞬,随即更加热烈。
杏香忍不住感慨:“咱们上次来平州,都得是八年前的事儿了吧?还记得婢陪娘娘第一次到平州,那时候,可真是忐忑。”
想起十年前,竟像是上辈子的事一样。
杏香看了看翁绿萼,语气笃定:“但娘娘还和当年一样美。”
不,如今的娘娘,比从前十六七岁的时候看起来更美、更从容。
被天子珍而重之捧在手心呵护的人,此时面容仍如暖玉一般细腻无瑕,华容婀娜,珠辉玉丽,静静坐在那里微笑的样子,像是济世的神女,美得让她恍惚。
翁绿萼原本还有些莫名的紧张,被杏香这么一打岔,心里倒是松快了许多。
她故意道:“你惯会哄我,就算我到了七老八十,只怕你也会面不改色心不跳地继续夸。”
杏香笑道:“娘娘每日都听陛下的甜言蜜语,婢实话实说而已,娘娘怎地就受不了了?”
翁绿萼玉面飞红,嗔她一眼,只是抿唇微笑。
萧持那张嘴……光是想想,都让她忍不住脸红心跳。
百姓们热情赤诚的欢呼声源源不断地传来,翁绿萼连忙平息了一下心里的旖念,这种时候想那些事做什么。
萧持与女儿骑着马,感受着一阵又一阵的欢呼声浪,一大一小两张相似的脸庞上俱都一派淡然。
欢呼之外,人堆里忍不住响起低低的私语声。
“我原本还嘀咕呢,这皇位怎么能让一个小娘子来坐?但今儿一看,嗐,虎父无犬女,皇太女殿下看着可真威风!”
“那是,你也不瞧瞧人家自小是在什么福窝窝里长大的,眼界见识,哪里是一般闺阁女儿能比的?”
也有人不赞同:“女人家到底是要成亲生子的,到时候这天下还不是得传给外姓人?”
“任凭咱们怎么想,人家是板上钉钉的皇太女,难不成皇帝老子还会听咱们几个小民的话改立太子啊?”
“就算要立,那也没人可选了啊!陛下膝下就这一个女儿呢。”
百姓们如何议论,萧持并不放在眼里。
那些自诩风骨不可摧的老儒文臣连他这个乱臣贼子都拜了,想来对着他的女儿继续俯首称臣时,动作也能更熟练些。
瓜宝周岁时被册立为皇太女,等她稍稍长大些,便会随着她的阿耶,当今天子一同出席春分祭日、夏至祭地、秋分祭月、冬至祭天等面见臣民的活动。
是以她小小年纪,也算是见惯了这样的大场面,直面平州百姓的热情欢呼时,虽然心里仍有些小小紧张,也牢牢记着耶娘的嘱咐,脊背挺直,小脸严肃,跟在萧持身边,像一头气场稚嫩却仍让人不敢小觑的小狮子。
萧持看了女儿一眼,面色稍稍柔和:“阿窅,做得很好。”
他的语气郑重而认真,瓜宝难得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脸上露出一个略腼腆的笑。
……
君侯府此时已成了天子潜邸,虽许久不曾有主人居住,但仆妇们都十分尽心洒扫维护。
中衡院的院门静静关着,仿佛在等待着它的主人亲自推开那扇门。
翁绿萼摸了摸女儿的头,笑道:“去吧。”
瓜宝轻轻一推,门打开了,阶柳庭花,竹影萧疏,仍是昔年景象。
萧持搂住她的腰,一双深邃眼瞳漫不经心地瞥了一旁侍立的宫人仆妇们一眼,她们乖觉地低头停在原地,没有跟上去,只默默看着天底下最尊贵的一家三口进了中衡院。
“没怎么变。”萧持看了一圈,笑了,翁绿萼顺着他指向的方向望去,“我带着你去豫州那一年,那丛茉莉细细长长的,没长几个花苞出来。现在满墙都是了。”
此时虽是秋日里,但那墙茉莉仍然开得洁白芬芳,有馥郁的香气顺着风飘了过来,心旷神怡。
瓜宝好奇地打量着这座陌生的庭院,虽然许久不曾住人了,但是看着庭前虞美人、蔷薇等花开得娇艳,苍松碧梧拢出一片浓翠,流水池子里那几尾胖胖的锦鲤游得十分安逸,她也能看出,曾经居住在这里的主人在这座庭院上必定是花费了许多心思的。
萧持瞥了女儿一眼:“中衡院建造得十分宽敞,又是你阿娘与我曾经的旧居,你自个儿到处看看吧,说不定有什么惊喜呢。”
他的口吻十分正经,瓜宝听了也很感兴趣,放开了翁绿萼的手,兴致勃勃地跑开了。
翁绿萼觑了一脸威仪内敛的男人:“你做什么打发她走?我还想和瓜宝说一说我亲自种下的那些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