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是精纯的力量,所呈现的颜色也会越发梦幻美丽,如同匠者雕琢的最完美作品。
是而,一旦有白璧微瑕的情况发生,便会显得异常刺目。
九昭于神力中,捕捉到一丝若有若无的黑气。
她同黑气的主人朝夕相处过近百年岁月,堪堪一个照面将其认出。
巫逐。
针对现状,九昭仅能推测出一种可能。
那就是当日,凤凰神树内,自己孤注一掷,引得巫逐动情舍生,用最后的力量冲击丹田。
破开桎梏,半身神力喷发的同时,他的魔气也混入了其中。
九昭尚未领悟成神的真谛,在接近神术的领域,仍有诸多不明了。
她思来想去,都参不透巫逐到底使用了何种秘法,竟能够污浊本应纯净无匹的神力。
……
镜面澄然,纤毫毕露。
九昭聚焦目光,缓慢探出指尖,抚摸着红迹未褪的双眸。
不禁苦笑。
有些人虽死了,却仿佛一刻都不曾离开过她的身边。
第144章
◎“本殿必须清楚地知道你的内外情况!”◎
九昭在镜子前坐了一夜。
奈何直到天亮, 她眸中的红意依旧未褪。
当下局势紧急,特别是军情,每一息都有千变万化的可能。
她作为三清天的掌舵者, 不可能为着身体的几丝异样, 就推脱不去集议。
无奈之下,九昭只好仿照自己当初对巫逐的做法——找来透光的白绸裁成长带,遮盖双眸,循着光影的变换, 她勉强能够瞧清咫尺间的事物轮廓,至于更远处,则依赖仙识“视物”, 以免被人察觉红瞳。
对外,只宣称神帝的病情迟迟未见起色。
神姬殿下日夜悬心,再加上哀伤和过度的疲惫,有些伤了眼睛, 畏惧遇光。
九昭的操劳, 整个三清天都看在眼里。
一时之间, 倒也无人说三道四。
瞳孔无论如何都无法隐去的鲜红,令九昭烦恼, 而迟迟抓不到的内鬼, 更叫她心火焦灼。
她尝试了许多办法,譬如叫两位神王联手, 加固紫微宫周围的神力屏障;譬如换个殿宇, 集体挪去离恨天议事;再譬如, 就同一件事, 给每位臣子下达不同的命令, 看到底哪条命令会传到焚业海去。
可内鬼就像是她肚子里的蛔虫, 敌人的制谋策略,依然根据她内心真实的想法而精准调整。
战事的连连失利,使得三清天的气氛愈发低迷。
最后,九昭将目光对准了自己,审视起问题是否源于自身。
她思来想去,最担心的是当初兰祁借助魇术拉她入梦。
趁着她仙识寄居于他记忆的过程,在她的识海里做了手脚,好时刻读取她的记忆。
为此,她还专程找到南神王,施展神力里里外外检查了一遍大脑。
结果依旧是并无异样。
九昭终日阴沉。
直至下移的视线,带着几分犹豫,望向胸前从小佩戴到大的长乐命牌。
母神是凤凰族的女君,实力放眼三清天亦是数一数二。
命牌由她遗留的神力雕刻而成,想要修改禁制或是增减点其他手段,照道理来说,唯有九昭这位与之血脉相连的亲女才能做到——只是说到血脉相连,作为母神同胞弟弟的巫劭何尝不是?
他占据了兰祁的身体,兰祁的体内又流着他的凤凰真血。
与长乐命牌上的神力一体同源。
九昭素来爱惜母神的遗物,唯有为了方便杏杳随时查探祝晏的病情,短暂将命牌留在了神医署。
就算祝晏身后的九尾狐族,早就与焚业海暗中勾结,杏杳仙力不低,只差半步成神。
转移改动命牌,定会引起她的察觉。
除非——
……
几日后。
在又一次聆询到仙军的失败后,九昭垂下面孔,疲惫地捏了捏眉心。
有白绸覆盖,她看不清诸臣的神情。
却能够精确捕捉到萦绕在紫微宫中,挥而不散的悒悒之气。
她默言几息,当机立断下达命令:“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得把扶胥召回一趟,听他汇报具体情势才行。”
话音既出,众臣面面相觑。
“殿下,万万不可!”
阶下,立马有人提出反对意见,“按照现状,倘若扶胥上神贸然回朝,只怕会给敌人以可乘之机。”
“那你待如何?”
九昭怒然以对,“抓出内鬼的事情没有进展,其他都不用做了吗,眼睁睁看着三清天一败涂地?”
“这——”
那人动了动嘴唇,一时说不出话。
还要再劝,九昭却起身掷地有声道:“我意已决,不必多言。”
然而三日过去。
月到中天,更漏无声。
本该扶胥回归的夜晚,渡引仙君并未迎来他的身影。
反倒是边境再起战火。
焚业海三万魔族,在凤凰族长无咎的带领下,趁夜偷袭,企图再攻一境。
大军借着夜色掩映,兵临城下,却被提早做好准备的仙族们打了个措手不及。
扶胥率兵乘胜追击,鏖战一日一夜,打得将领无咎重伤,一位魔族长老连同两位城主战死,
这是连日对峙以来,三清天第一次获得胜利。
焚业海此战被伤了元气,接下去的一大段时日,只能被迫偃旗息鼓。
庆祝的第二日夜晚,扶胥没有出现在庆功宴上。
无声无息回到了辟蒙宫。
扶胥作风简朴,整座宫殿没有令设宫人奴婢,侍奉者皆由他近身的军士构成。
他前去作战,军士们自然仗剑相随。
此刻殿内空无一人,唯余两盏烛火憧憧,越发衬出与宫殿主人相近的肃穆孤寂。
九昭便身着常服,通身无饰,坐在正殿主位上,与他默然相见。
彼此照面无话,九昭也不复白昼时直腰挺肩,不怒而威的神姬风仪。
她一手撑着下颌,一手拾起银剪,剪断了燃烧时间过长,而出现分岔的烛心。
“你回来了?”
九昭漫不经心的一句话,令扶胥莫名想起他们尚未断契的某个午后。
他处理完军署的事务归来,而她伏在长案上,手中握着书卷,不小心睡了过去。
被他推开殿门的响动扰醒。
纤细洁白的指尖,揉碎上挑眼尾处的红意。
她散着漆黑的长发,不戴任何珠玉。
瞧见他逆光踏入寝殿的身影,说的也是这样一句话。
——你回来了?
如同芸生世最凡俗寻常的一对夫妻。
“坐吧,此次面谈需要秘密进行,因此只得你我二人。
“无侍婢在旁奉茶,还望扶胥上神勿要介意。”
九昭顺口接下去的第二句客气之言,却将扶胥拉回冰冷现实。
迷离的美梦在眼前破碎,时光于刹那褪色风化。
扶胥聚焦视线,首先看到的,是一抹遮去她灵动目光的纯白。
有诸多关切于心口涌现,又徘徊在唇边。
可他什么也没说。
只是郑重其事地双膝跪地,交臂叩首,恭敬道:“臣扶胥,拜见神姬殿下。”
九昭愣怔一瞬。
上神地位尊崇,按礼只需跪拜神帝,无需跪拜储君。
是啊。
父神昏迷。
她虽名为储君,实则行使的,是属于神帝的权力。
哪怕断契恢复到形同陌路的关系,他依然在这种细节处,不动声色地提醒她勿忘肩上的责任。
九昭再一次于沉默里,体会到某种细密的、无力的痛楚。
很快,她调整了好无人可诉的落寞表情,抬手示意扶胥免礼:“是本殿不好,上神运筹帷幄,费劲辛苦打下一场胜仗,却连庆功宴都没法参加,还要深夜被紧急召回三清天,与本殿共议要事。”
扶胥旁行几步,坐在主位下首,静静敛眸:
“臣此前连番指挥失利,殿下都未曾责怪。这一次不过亡羊补牢而已,实在当不得殿下的夸奖。”
九昭不想耽误他休憩的时间,直接进入主题:“怎么样,经过此次交战,你可有摸清敌人底细?”
青年道:“若殿下信任臣,臣认为,前端焚业海的数度进攻,一方面是急于抢夺北境,彻底将仙军驱赶出去,另一方面,是在试探三清天的虚实。品尝过失败的滋味,他们也认清了一点,纵使巫劭重新复活现世,眼下的焚业海,能吞并北境已是勉强,想再攻打下去,直捣紫微宫,他们还没有那个实力和底气。”
“那你觉得,此战之后,焚业海不会再集结军队,试图冲破交接边境?”
“是,起码短时间内不可能。”
扶胥微微颔首,肯定了九昭的结论,再度拱手道,“另外,目前为止,尽管在北地境内屡遭挫折,所幸我军最精锐之伍,依然保有最大程度的战力,是否要进行反攻,还请储君示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