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完这话,悄然抬眼去观察九昭的神情。
可惜,白绸挡住了最直观展现情绪的双眼,他只看到九昭从始至终便绷紧的下颌轮廓。
没有勃然大怒。
没有施术惩罚。
九昭淡声道:“不用预设这么多逃避罪责的说辞。
“你既然敢告诉本殿,就应该做好我会做出任何反应的心理准备。”
孟楚苦笑一声。
他总以为九昭是骄傲的、感情的、经不起半点浪打风吹的。
而此刻在他面前,却呈现出绝对的理智。
理智到——
他恍惚瞧见了另一个性别的神帝。
“……只是臣堪堪从被欺骗万年的亲情美梦中苏醒,将心比心,不愿您他朝再承受和臣一般的痛苦。”
他静静俯首下去,似乎不对视就不用承受山岳一般的压力。
“过去,臣的母亲,并不拘泥在后院争斗中。
“她跟随父、重黎南征北战,特别是在对抗三清天期间,还做过九尾狐军的副帅。
“得益于朝夕相伴,那时候崇黎同她,还不似现在这般话不投机半句多。
“他们会讨论作战的计划,会商量军队的排布,崇黎还会说起,和巫劭喝酒夜谈间听到的秘密。
“是关于帝座、神后殿下和巫劭三人之间的。
“殿下不让臣立血誓,母亲猜到这点,也交代过,她在二清天等您,您可以直接进入她的灵台翻阅过去的记忆——记忆藏在识海深处,从来做不得假,这是另一种不那么‘兴师动众’的办法。”
孟楚由头至尾说完。
没听到九昭的回答,并不敢抬头去看她。
他驯顺等待着九昭说出“去”与“不去”,九昭却又一次近乎未卜先知般,垂眸问道:“你的母亲,想告诉本殿什么?是不是想说,打从一开始,本殿的父神母神相爱,就出于人为算计,而非命中注定?”
事涉敏感,在未亲眼见证事实前,作出任何主观的评价都存在触怒对方的可能。
他想了很久,才用极慢极低的语气回应道:“其实帝座对待殿下,总归是真心实意的,若选择把父辈们的往事遗忘在风中,便不会影响到您和帝座的关系——这所有的一切,全凭殿下认为哪一方更重要。”
第153章
◎“不过如是。”◎
哪一方更重要。
孟楚的话, 给九昭出了个实打实的难题。
不必去找烈晴确定,从他欲言又止、吞吞吐吐的态度,九昭便知等待着自己到来的秘密背后, 隐藏的绝不会是什么好事情——如果真相注定是不堪的, 那么,她还会愿意开启吗?
九昭扪心自问。
却无法给出明确答案。
她告别孟楚,若无其事度过三日,只是夜夜独自待在寝殿, 翻看杏杳交给她的《岐黄禁术志》。
有关迭命术的内容描述不多,杏杳提到了大部分。
而剩下的小部分,九昭则通过文字记载得到。
不管人、仙还是魔, 都有各自的命途轨迹。
逆天而行,或是损人性命运数来利己的法术,便被称为禁术。
迭命术涉及第二类,为了防止位高权重者为自身利益戕害他人, 早在万年前, 就被上任神帝明令禁止。且不管是是施术者还是受用者, 迭命术都只能使用一次,倘若出现第二次, 天道会立刻降下天谴。
虽然换命的人选有三, 但思来想去,九昭还是决定自己上。
神帝中的是巫逐之毒, 而巫逐在死之前, 就已经爱上了她。魔族伤害性质的法术, 对于爱侣无效, 她是亲眼见证过的——基于这层保护, 说不定她也可以悉数化解自父神体内吸收过来的剧毒。
不过计划一旦开始实行, 谁都没有完全的把握。
要是毒性依然生效,她会如同父神那般昏迷不行下去——
起码在这之前,应当把应该了解的事情都了解清楚。
不要给本就已是诸多遗憾的人生,再留下更多的遗憾。
三日后午间,九昭结束集议,前往二清天神王邸,寻找黑狐族长烈晴。
这位上得战场,下得厅堂,以悍妒出名的前神王妃。
在经历过儿子残疾,夫君背叛后,心性远远不复从前。
九昭被侍奉在前庭的女婢指引,通往后院花园时,她正弯着腰,手拿一把银剪,侍弄花草。
耳闻由远至近的足音,她下跪朝九昭行叩拜大礼:“臣黑狐族长烈晴,拜见神姬殿下。”
九昭弯腰去扶:“族长不必如此。”
烈晴却坚持叩首三次:“若非殿下不计前嫌,出手治好楚儿,只怕他余生都会一蹶不振,颓废下去。”
她抬起头,眸光闪烁着属于一位母亲的真切感激。
似乎再如何骄矜自傲的人,在面临儿女问题时,都愿意放下身段,将自己低到尘埃里。
九昭心中不免动容。
可转瞬忆及自己到来的目的,又情不自禁有些黯然。
见对方温和的面孔于无声中变得紧绷,烈晴识趣保持沉默。
她将九昭引到一处偏僻的茶室,接着开口屏退侍奉之人。
将大门牢牢闭紧,再开启仙术结界,她方与九昭面对面坐下:“殿下,楚儿已和臣提前说明您今日到来的目的,事关帝座神后,臣恐言辞有误,不能清晰转达,恳请殿下直接探出仙识,进入臣的记忆。”
神仙一身仙肌玉骨,无需使用法术,自有一层基础防御。
除非简单粗暴的实力碾压,否则外人想要读取记忆,在意识侵入体内的须臾便会受到激烈的抵抗。
且意识只要成功进入,接下去如何行事,就不受被入侵者控制了。
或许隐藏起来,不愿为人所知的阴暗面也会被窥视个一干二净。
烈晴这样做,不仅向九昭表明一切确为真相,自己没有说谎,更是宣誓再无秘密,献上全部忠诚。
九昭很满意她的态度。
地位不同,阅历不同,手段的确比孟楚那个稚嫩青年更加老练。
她移开茶案,令烈晴跪坐在面前,自己则挺直腰,伸出食指,点在烈晴的额心。
仙识与灵台畅通无阻链接,九昭眼前一暗,沉入如海般的记忆。
……
“真是晦气,自打嗣辰将太婀带上战场,业尊连下达作战计划都变得犹犹豫豫。”
黑暗尚未完全散去,崇黎低沉的抱怨先行传入耳际。
四周十分安静,唯余火焰吞噬木柴发出的噼啪动静。
像是沉到了水底,失重的状态消失,九昭脚尖轻轻一蹬,则触碰到了坚实的土地。
这和被魇术拉入梦境的际遇不同。
九昭意识回笼,发觉自己正站在模样更加年轻的崇黎和烈晴中间,而他们围着篝火自顾自聊天。
对于外来者的擅闯一无所知。
探出手掌,九昭可以感受到火舌摇曳的温度,还能听见帐篷以外,夜风穿行的呼啸声。
不是没有实体的灵魂状态,和人挨得太近总有些别扭。
她后撤几步,寻了个放着箱柜的角落抱臂斜倚。
见烈晴信手拨弄着自己小股编织的黑发,漫不经心询问:“你刚从业尊的王帐出来,他说了什么?”
“还能说什么,无非是开头沉着脸不停喝酒,过了会儿又警告我们要小心,不要伤害到太婀的性命喽。
“要我说,嗣辰也真是个小人。
“眼见三清天节节败退,就想用女人来限制业尊。”
崇黎喝多了酒,嘴上失去把门。他言语间对太婀的不以为意,叫烈晴停下绕发的动作,提醒道:“你别一口一个女人的,太婀贵为凤凰女君,又是司火之神,真打起来,你可不是她的对手。”
“嗐,你怎么长他人志气,灭夫君威风!”
崇黎语气虽是责备,却笑着凑过去,往烈晴脸上轻拧一把。
不过一息,又被自家身手敏捷的妻子反过来狠狠捶了一计,龇牙咧嘴地揉着侧腰道,“没有叛出三清天前,那帮神仙个个都说嗣辰对太婀情深义重,发誓为她终生不另娶,私底下还偷骂太婀是红颜祸水。我冷眼旁观了这些日子,又从业尊那里零星听到几句,总觉得不是那么回事——”
看着崇黎扭曲到滑稽的面色,烈晴抿唇轻笑,问道:“怎么说?”
“业尊告诉我,涅槃凤火想要发挥出媲美元初之火的最大实力,必须得两位双生子结合。只要成婚结契,夫妻之间就可以暂时调取另一人的真血力量,强化自身。
“他原以为自己和太婀,是历任族长中天赋最出众的,在一起后定能使凤凰族的荣光更上一层楼。
“可作为两人好友的嗣辰,却早在学宫修习时,便背着他偷偷私会太婀,引得太婀情根深种。
“不光光如此,他一面跟太婀相好,一面又在暗处各种为难业尊和凤凰族。
“可以说业尊之所以会堕魔,一大半的原因来源于嗣辰的心机逼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