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才能八方臣服,四境畏惧!”
……
丹曛被押走后,九昭倔强挺直的肩膀颓然弯曲下来。
不远处,那同样受到仙光冲击,金粉扑了一地的匾额如浮尸仰躺在地。
“德日新”的三字书法,曾由神帝亲手写就,如今再落入眼梢,唯余无尽讽刺。
“殿下……”
绛玉在门外探头看了几回,心中的担忧终是大过对于死寂气氛的畏惧,蹑手蹑脚进殿收拾。
九昭垂着面孔,置若罔闻。
长发滑落下来,像是覆盖在躯壳之上的漆黑阴影。
绛玉用清洁术洁净了地面,又小心翼翼扶起匾额,放在一旁。
她明白九昭没有与自己说话的心情,待做完一切后,放轻脚步,打算出去。
九昭却唤住她,问道:“最近你和青珏,感情可还好?”
自打得知绛玉有心上人后,九昭便留着心思,把青珏从距离遥远的北境,调到了位于二清天的官署任职——也因此,青珏躲过了北神王叛变时的清算,还能够和绛玉好好在一起。
九昭做事从来只是默默地做,并不会主动和受益者提及。就连时候万分感激的绛玉和青珏,约好要同来常曦殿磕头谢恩,她也不过轻描淡写一句话,改日得了空闲再说。
此刻倏忽从九昭嘴里听到青珏的名字,她离开的足音一顿,有些笨拙地回答:
“一切,一切都还好,殿下,您是有空想要召见他了吗?”
“见面,怕是没有机会了。”
九昭的语速十分缓慢。
不久前高声呼唤亲卫进殿,将丹曛就地押解的怒容褪去,绛玉竟从中听出一丝心力交瘁的意味。
她并不清楚两人之间发生了什么。
但瞧见九昭失落,本能地张嘴,想要说些轻松的内容转移她的注意力。
话题尚未酝酿出来,九昭的下一句话接踵而至:
“感情不错就好,你也岁数不小了,既已脱了奴籍,就回去准备同青珏成亲吧。”
“殿、殿下?”
绛玉被突如其来的惊喜砸得发蒙,简单的二字称呼出口,还不小心咬到了自己的舌头。
耳闻对方泪眼汪汪的拜谢,九昭勾起唇瓣。
想笑,眼角却落下一痕热泪,转瞬被白绸吸干无踪。
……
花了一夜,安排好离恨天内侍仆们的来去,遣散的遣散,调任的调任。
旨意的落尾,九昭更将私库一半的珍宝赐给朱映、绛玉和缃璧三人,以此答谢他们多年的忠心耿耿。
她另写了封密信给远在边境的扶胥。
仔细算算,等事情做完,密信也差不多时间落在他手里。
结束全部,九昭离开寝殿,没有使用传送阵,仅是控制着速度,缓缓朝三清天的方向飞去。
此时此刻,她什么都不愿再想了。
也许丹曛说得对,从始至终,她都割舍不下那所谓的心善和良知。
一路走到现在,她所行的每一步,都在被逼着向前。
不管如何催眠自己,陷在与本心不断背道而驰的生活里,她已失去了继续挣扎下去的意义。
若坚持是错,放弃也是错。
干脆听天由命吧。
命运总会代替她,做出最正确的选择。
……
迎着萧索的月色,抬步踏上玉阶,九昭扬袖,挥退神帝寝宫外的所有仙官驻卫。
哪怕放弃思考,她也明白,决定之后即将面对的,是怎样的结局。
奇怪的是,每向上一步,心反而变得轻松。
他人投射的目光。
跌跌撞撞的求索。
身为神姬的权位。
曾经盼求的真心。
父女之间的恩义——
一件一件,宛若枷锁一般从身上卸去。
九昭呼出口气,感到如释重负。
无人跟随在侧,她亲手推开紧闭的大门。
令人神魂安缓的渡木香气里,昏迷的神帝面容平和,与记忆里的慈爱父亲别无二致。
九昭再度抬手,隔绝声息的仙力漫上每一块墙砖碧瓦。
那默诵过无数次,足以倒背如流的迭命禁术在眼前浮现。
她在神帝的床沿站定,随即解开白绸,俯落颈项,用很轻的声音说道:“父神,女儿从来都是无用之人,一次又一次辜负了您的期待,竭尽全力,依旧无法成为您眼中顶天立地、秉性决然的储君。
“思来想去,唯有将这条命偿还给您。
“若是魔族面对爱人的庇护无法在死后生效,女儿命不久矣,也算是个解脱。
“若是天还叫我活着。
“往后漫长的余生,我也宁愿被流放,被囚禁在无日渊中直到死去——
“身体遭受痛楚不要紧。
“至少,女儿的心不想再被煎熬了。”
第159章
◎“弑父之罪。”◎
禁术发动, 从灵台散逸而出的蓝红光芒交织在一起,将九昭和神帝迅速裹成茧蛹。
按照红进蓝出的循环,九昭看着属于自己的力量, 一点一点涌入神帝体内。
他灰败的面孔在生机润泽之下, 再度回归年轻英挺,鬓角的霜色亦被鸦羽般的漆黑覆盖。
这些肉眼可见的变化,无一不昭示着毒性的衰退,且神帝的身体发生了不可思议的光阴逆转。
一直以来都在利用她的杏杳, 于这件事上,倒是难得说了回真话。
九昭被苦涩灌满的心底,顿时生出些许感激。
好景不长。
迭命术堪堪施展一小半, 熟悉的闷雷声出现在茧蛹上方。
杏杳被劈到灰飞烟灭的情景历历在目,九昭浑身一僵,被动抬起目光,朝声源处望去——
然而, 天谴没有给她缓冲的间隙, 雷光集结完毕之后, 对准神帝灵台应声劈落。
轰隆!
先于视线被捕捉到,是难以言喻的焦糊味道。
雷罚尽数刺入神帝额心, 硬生生切断了如脉络般连接两人的法术之光。
也惊碎了九昭脑海里所有的思绪。
“不、不不不——”
她失声惊叫起来, 想扑到神帝身上代父承受。
奈何,天谴只中断了迭命术的运转, 而将两人包裹的茧蛹不知为何没有立即散去。
她的行动受限, 眼见雷罚一下、两下、三下……无止无休地击中神帝。
鲜血如游丝淌落唇角, 紧接着, 血线变宽, 淋漓的热液污涂半截下颌。
极轻极低的呻/吟骤响。
随着眼皮的一阵剧烈抖颤, 那紧闭多日的双目突然睁了开来,不偏不倚撞进九昭猩红的眸底。
“父——”
“昭儿。”
久违言语,神帝的嗓音透着粗粝的嘶哑。
对于此刻发生的全部,他的表情不见诧异错愕,九昭竟然从中捕捉到一丝近似解脱的欣慰。
“为父知道,你进入我的识海,读取了我与你母神决裂的过往记忆。”
天谴降临,必死无疑。
留给神帝的时间不多,他的话语也开门见山,直接进入主题。
九昭动了动嘴唇,却是沉默。
她不错眼地望着神帝,得知真相的那一瞬浮现的千言万语,于此刻化作无声的注视。
“在为父还是储君,没有同你母神相恋的很多年以前,你的祖父自知命途将尽,耗费了为数不多的生机,为三清天的未来推衍,得到预言,为父为末代之帝,凤凰必倾倒上界,取而代之。”
暗不见天的真相经由神帝轻描淡写说出。
大片肌肤颗粒在九昭后颈悚然炸开,她的瞳孔边缘剧烈扩张,难掩惊异。
“预言总是这般,藏头露尾,从来不肯把话说清楚,再加上那时的凤凰族日益强盛,且出了你母神和巫劭这对不世出的天才人物,你母神明媚热烈,巫劭又张扬桀骜,在学宫同窗中很快累积起一批追随者。
“而真血之力练就的涅槃火,素来是三清天最高阶、最强大的功法,火燃千野,所到之处,焚毁一切。
“凤凰族生来拥有这般杀招,再加上巫劭事事要争第一,不甘落于人后的性子,怎叫我们不心生忌惮?
“于是,便有了后续的一切。
“我和你母神相恋,排挤巫劭,密谋逼逐凤凰族。”
神帝虚弱的声调,在越发震响的雷鸣中,透着失真的缥缈感。
他顿了顿,吞咽了一下干涩的喉咙:“事实上,我和你祖父的计划也的确成功了,凤凰族堕恶为魔,一朝从上界最显赫风光的家族,沦落为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我们顺利为帝位的稳定驱逐了最大的威胁——
“唯一的变故,是我没克制住感情,真心实意爱上了你的母亲。
“爱到她在战场上为我挡剑性命垂危,宁愿通过禁术,用我的命去换取她的命。
“瞒着她施展迭命术后,我知晓自己的寿数不过千余年,干脆趁着为数不多的日子,心诞孕育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