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杳死后,焚业海便失去了在三清天的耳目。
兰祁不曾想到,弑父罪名背后的事实竟是如此——纵使叙述的语气轻描淡写,但他十分明白,九昭于过程中受到的煎熬苦楚,并不逊色于他在巫劭帮助下,通过装睡得知养子真相的当年。
……不。
岂止是不逊色。
简直有过之而无不及。
“你大概会觉得,如今的我表现出来的态度很不可思议吧?
“被关在无日渊的日日夜夜,我没有一刻不在思考自己究竟应该去恨谁——结果我发现,莫说你们,就连同我有着血缘关系的至亲都在利用我,间接造就了我人生的悲剧。
“父神将你当成承载凤凰真血的容器,所以你选择倒戈魔族。
“仙魔大战中,他杀死了祝晏的母亲,崇黎的爱妻,所以九尾狐族再次背叛了他。
“这一切冤冤相报,循环无尽,只要心中有恨,就永远没有结束的那天。
“我已经累了,也倦了,只想赶紧死在雷罚下。
“快灰飞烟灭的时候,你又派无咎救了我。
“既然天不叫我死,我也不想再去担负所谓的道德责任。”
自打被解救出来,九昭鲜少有话多的时刻。
眼下,仿佛洪水寻到泄闸的出口,她说一句,稍歇几息,无需兰祁对话,竟自顾自说了许多。
兰祁的态度,在逐渐放松的掌心力道里可见一斑。
他始终沉默着。
覆在九昭手背上的手,却从铁锁一般的强硬,化作衾被似的安抚。
于是,九昭冲他笑了笑:“兰祁哥哥,还是挺多谢你的。
“成婚为了什么,一早便告诉我了,没叫我再像个傻子一样被蒙在鼓里。
“过去,我总说我最讨厌欺骗利用,现如今,倒觉得利用若能正大光明的提前告知,也算是还行。
“你看,我是不是没了曾经当神姬时的眼里揉不得沙和娇气?”
九昭还在笑着。
那些充斥着无数潦倒唏嘘的言语——
轻飘飘的,又好似有千钧之力。
重重压在兰祁心口,重到他呼吸发涩,喉头涌上酸楚。
他想捂住九昭的嘴,叫她不要再说了。
九昭却又扬起面孔,用很亮很透,一如他们初遇时分的眼神,冲他发出请求:“如若可以,待你能随意调用我体内的真血之力后,可否不将我拘在这后宫中,能让我自由地出去看看山川海崖、疆域领土。”
第169章
◎“她是离开他就会活不下去的雀鸟。”◎
到最后, 兰祁都没说好或者不好。
他只叫九昭回去,结束了这场美其名曰“妻子侍奉夫君”的闹剧。
没得到理想的答案,九昭也不觉得失望。
纵使只要结契交//合, 完成肉/身与神魂的共融, 此后不管相隔多远,都能随意调动真血之力,但放她离开自身视线范围,游涉在外, 到底是个不安全的因素——万一她亡故,血脉就会随机在凤凰身上觉醒。
依照兰祁的个性,会无条件答应才显得奇怪。
九昭趿拉着脚步, 慢悠悠回到寝殿。
经历一番清波殿内的拉扯纠缠,焚业海已至夜晚。
魔族的地界没有太阳,向来白昼很短,夜晚很长。
此时堪堪申时中刻, 九昭用木架支起格窗, 一轮硕大的圆月高悬夜空。
它是祖神投射的幻象, 与真实存在于三清天的月亮有着明显差异。
边缘发毛,在层层暗云的簇拥下, 透着阴森冷意。
九昭目不转睛地望着它。
那种隐忍而凄凉的神色一点一点自眼角眉梢褪去, 唇瓣回归半抿着的平线。
她变得面无表情。
寒风在檐廊立柱间穿梭疾行,如趋食的雀鸟般一股脑涌进温暖殿宇。
九昭情不自禁打了个冷战。
一颗脖颈细长的脑袋自她身后蜿蜒向前, 徐声说道:“真可惜, 我不能拥抱着你, 为你取暖。”
话虽说得充满怜惜, 神情却并非如此。
余光跃进巫逐优哉游哉的面孔, 九昭不与他搭话, 坐下来替自己倒了杯在悬空魔火上烹着的清茶。
“幸亏兰祁读不出你的心声,否则他就会知道你刚才的戏演得有多好。”
龙躯逐渐凝实,化作人躯,巫逐欲替她阖上窗扉,奈何触碰不到外界事物,只得作罢。
他扮出坐落姿态,隔着长案与九昭面对面,淡色的唇瓣勾起一缕轻笑。
九昭对他的揶揄不为所动,动作优雅地啜饮热茶,在灵台内答道:“没有演戏,全都是我的真心话。”
“我寄居在你的大脑,你的心脏,你的血液骨骼中,我就是你——
“你对兰祁说的每一字每一句,都不曾发生任何感情波动。”
“一定要有感情吗?”
九昭并不否认巫逐不留情面的揭露,她放下茶盏,用手撑住下巴左侧,闲谈似地继续说,“倘若有感情,我在同他和祝晏重逢的当场,就会克制不住,想要和他们同归于尽。”
活在充满谎言的世界里。
唯独和巫逐,或者说自己对话时,她方能做到直白坦诚。
巫逐伸出手,探向她松松拢着茶盏的指尖。
他刻意把控角度和姿势,佯装出手搭在九昭手背上轻柔抚摸的假象:“现在呢,你就不想了吗?”
“不想。”
九昭干脆利索地阻断他的话,“这世间万千,与我何干?我只想什么都不用背负地活着——
“或者无牵无挂地死了也成。”
夜风仍在持续不断地钻进空旷殿宇,吹得魔火来回摇晃。
倒映在九昭的瞳孔深处,化作两簇兀自挣扎着,不肯就此熄灭的光亮。
巫逐不再言语。
忽而又发出一声,如月色般模糊不清的笑。
……
仙力受损后,九昭对于外界的感知反倒敏锐不少。
她隐隐约约感觉到,兰祁因为自己的那番话而有所动容。
这份动容具体表现在,她不再受到十分严格的限制,可以随意在寂无宫中游走闲逛。
九昭花费五日,把能去的地方都逛了逛。
除去泥胎木偶般岿然不动的守卫,大多数的殿宇通常无人。
走马观花地看完陈设和风景,她深觉无聊,又吩咐宫人带路,前去女官们居住的地方。
只是不知为何,那些见到她仅仅规矩行礼,问一句答一句,不复初见时趾高气扬的旧样。
为首的琼星似乎仍有不服,九昭逗弄她两句,希冀在她脸上重新看到那种生动有趣的表情。
结果却是失望。
她们似乎得到了兰祁或是谁人的警告,要对九昭这位准尊后娘娘保持恭敬。
九昭后头又来了两回,琼星惹不起,索性避开她,以忙碌为由,不再与她相见。
……
当肃穆的寂无宫失去最后一抹亮色,九昭失望之余,便把主意打到了出宫上。
第八日,她寻去兰祁起居的寝殿。
反被青年果断拒绝。
“焚业海不似三清天,哪怕在王都也时有危机发生,你这副身子骨,出去能干什么?”
兰祁很忙。
和三清天的最终之战迫在眉睫,为此他才会撤军回焚业海,准备与九昭的大婚事宜。
久久不在王都坐镇,更是积压了不少没那么重要的政务需要处理。
这些日子,他睁开双眼,不是打算诏臣子入书房,就是在前往正殿上朝的路上。
他回绝完九昭,并不停留,领着一行人浩浩荡荡离去。
九昭却远远坠在后方,待浑厚的号角声起,眼见他进入大殿开始早朝,方悄声从门柱后方绕出来,挑挑拣拣,选了处看起来光可鉴人的台阶,抱起膝盖坐了下去。
两侧,戍守的近卫们,如有实质的视线纷纷聚焦在她的身上。
从前九昭最讨厌人群目光一起投来的时刻。
那意味着她肯定又犯下了什么,在他们看来丢人,会引发议论的错误。
如今,心境不同。
她哼着歌,从怀里掏出个布包,捻起块外表粉润的荷花酥放进口中。
顶着尊后娘娘的身份,无人敢架起九昭的胳膊将她丢出去。
就这样坐了两个时辰,号角声再度响起。
朝臣们鱼跃而出,他们面对九昭的眼神则带有更多的恶意和异样。
能够清晰传出九昭耳朵的“窃窃私语”时不时响起:
“她怎么会在这里?”
“是在等尊上吗?”
“居然就这般毫无顾忌地坐在墨玉阶上,像什么样子……”
“听说,她还是仙族神姬的时候,就骄奢淫逸,多有恶名。”
“难怪会做出弑父之举……”
“咳咳!”
晚出来的祝晏,用咳嗽声打断众臣的恶议。
他来到九昭面前,行的是与面对兰祁等同的魔族大礼:“微臣,见过尊后娘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