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一半,她忿忿瞪了眼坐在自己对面的北神王,止住话头。
最高座上却传来沉静天音:“诸位,请稍安勿躁。试场有嶷山上神坐镇,且等等再说。”
……
哪怕在仙魔交战最艰难的时候,扶胥的心也从未跳动得这么快过。
扑通、扑通、扑通。
仿佛只要无法确定九昭的无恙,这团血肉就要自行从喉中挣出,不顾一切前往她所在之处。
她应当无事吧——
孟楚使此下作手段,当真该死!
两道截然相反的念头在脑海交战,扶胥阖了阖眼,按下几度攀升的暴怒。
再回神,人已身处辉天殿中。
辉天殿本为一方露天高台,因头顶悬浮的巨镜辉天而得名。
天仙考试的优胜者登顶入殿,得到天道认可,再经过神器辉天的光芒映照,便能洗髓伐骨,仙源涤淬,从此开启神境,踏上漫漫成神之路。
这殿中的一切,扶胥早在许多年前经历过,熟悉无比。他却一改从容姿态,快步近跑地奔向那个侧卧于殿,毫无知觉的身影,过程中还差点被地面虬结的木枝绊倒在地。
“九昭、九昭!”
握着九昭肩膀,将她翻过身来,扶胥一面低唤她的名字,一面输入力量探知内情。
幸好,没受重伤。
只是在仙力枯竭之后,身体出于自我保护,而陷入的昏睡状态。
扶胥高悬的心脏放下一半,他舒了口气,脱下外袍,小心翼翼披上九昭肩头,而后跪坐下来,让她的头颅枕靠大腿,并指对准额心的灵台之处,输入木属的精纯治愈之力。
扶胥为战神,神力多用于杀伐之事上。
生平仅有的几次释放治愈术,皆为九昭。
唯余彼此的高台内,他一边,等候九昭的醒来,一边静静回想滢罗在仙考中所做的一切。
就在这时,那高悬空中,本该等待天道判决的神器,却突然启动,映照出万丈光辉。
第42章
◎“她会毁了自己。”◎
那光芒由浅至深, 直到将整座高台笼罩。
却并非天道对于九昭是否晋升天仙的裁决,而在穹顶的巨型圆镜中显示出一段画面。
画面里,扶胥看到了自己, 也看到了九昭。
那是一片尸骸遍野的战场。
他倒在浸满鲜血的漆黑土地上, 元神崩碎,奄奄一息。
鬼魅似的业火于四周时而迸发,吞捕生灵,幽紫火焰照亮上方遍布阴霾的天空。
扶胥认出这是焚业海。
画面向高处升起, 周围的局面也现于眼前。
他的剑断了,一半握在掌中,一半则断在倒地的仇敌胸膛。
象征魔尊的华冠跌落发顶, 月白长袍上大片鲜血凝固成污秽的印记,宿命的敌人早已停止呼吸,那双从不显山露水的眼睛却睁到最大,极度不甘地望着苍穹。
仿佛在指责天道何其不公。
兰祁。
是兰祁。
那个和自己千年间数度交手的仇敌, 他的妻子念念不忘的前任未婚夫婿。
扶胥尚不知缘何造成他与兰祁同归于尽的结果, 画面外的远方倏忽传来九昭泣血的声音。
“阿胥——”
这个熟悉又陌生的称呼, 让扶胥有些恍惚。
他低下头去,怀里昏睡的九昭不曾清醒。
所以, 是辉天镜中的声音。
扶胥又抬起头, 作神帝装扮的九昭已跌跌撞撞闯进画面,将他垂死的身体托起。
“上神元神破碎, 已无力回天, 帝座万万不可!”
这骤然响起的, 又是谁的劝阻声, 扶胥一下子难以分清。他的目光定格在九昭伤心欲绝的面孔上, 自己的心脏也为着虚幻的景象抽痛起来, 抽痛到快要四分五裂。
“我本就不愿做这神帝。
“是扶胥说过想与我并肩共治,看整个三清天重归海晏河清,我才笑着答允——
“如今他不在了,我要这一切又有什么用?”
相较流泪的眼睛,九昭回答的语调无比平静。
她目视怀中神侣的面容,一声一声,说着内心最真实的想法。
于是扶胥更痛,他情不自禁伸出手去,想要替她擦掉滑落的泪滴。
一瞬过后,烈焰般的图腾自神帝九昭的额心浮现。
她背后凭空而生的巨大火羽,掀起疾风将两旁试图靠近劝阻的重臣拂远。
在一声激越的凤啸中,她的凤凰真身浮出人躯,化作一缕凝光,钻入神侣生机将绝的灵台。
“帝座、帝座!您这又是何苦!”
至高的神力贯通即将归于虚无的元神,炽烈火光将微弱的绿意紧紧裹缠。
不知过了多久,垂死青年的胸膛重新拥有了微弱的起伏。
失去元神,散尽神力,九昭用以命换命的方式,从天道手里延续爱侣的生机。
她黑云一般的鸦发迅速变白,明艳不可方物的肌容长出无数皱纹,一瞬垂垂老矣。
在化作光点飘散前,唇角欢喜无忧的笑容却一如紫微宫内的初见:
“千年、万、万年之后,扶胥树会重新开花。
“届时,便是他的归来之日。”
……
景象结束,辉天镜重归平静,俯瞰众生。
扶胥眸光颤动,脑海回想起的,是他与九昭成婚的初衷。
“降生失母,成人失夫,吾儿九昭贵为神姬如此命途多舛,叫本座如何不担忧。九昭是本座和太婀唯一骨血,太婀已逝,我无论如何都要保九昭一生顺遂,平安喜乐。
“扶胥,本座耗费一半寿数为九昭推衍未来,算出她想要坐稳神帝之位,需要你的辅佐。你为三清天出生入死,是本座最为倚重的良臣——你可甘愿付出忠诚,陪伴九昭终生?”
跪在玉砖之上,聆听浩浩天音。
扶胥仍记得自己那时的想法,无论是结契九昭,还是相助滢罗,只要对三清天有益就行。
他颔首应下,又得神帝语重心长的告诫:“本座了解自己的女儿,九昭和她的母亲太像,都是会为了心中所爱付出一切的个性,所以,扶胥本座要你答允我。如果你不能引导她脱离兰祁的影响,如果你不能教会她如何正确的爱人,你就不要让她对你付出过盛的感情。
“否则,不仅你们无法得到善果,她也会毁了自己,毁了三清天。”
此后,他奉命为九昭治疗受损元神千年。
千年,对于寿数漫长的神仙而言很短,可想要催开感情的花种,却是足够。
他陪伴九昭欢笑,陪伴九昭落泪。
见过源自她内心,所有人都不曾见过的期盼和落寞。
也有争吵、冷战、打架。
扶胥以为自己能够谨遵天令,做到克制冷静,不随意动心。
可九昭真诚而明亮的感情,还是将他内心的霜雪融化。
仙魔交战在即,他马上就要领军,战争旷日持久,归来之期无人可以预估。
料定了九昭会因为分离心生不安,他决定在出发前夕寻个合适的日子,同她坦诚胸怀。
然而。
他选定的日子,是个明朗无云的晴日。
结束公事来到离恨天,女婢告知九昭正在午睡。
其实大部分时候,扶胥都会选择待在九昭为他而设的偏殿,或是看书,或是处理军情,可那日不知怎的,不舍之情萦绕于心,他竟鬼使神差瞒着众侍,来到了九昭休憩的寝殿。
离恨天设有重重禁制,下仆不得偷听偷窥上主,唯有他这个与之成婚结契的夫婿不受限制。
站在厚重殿门前,扶胥犹豫着要不要推开,脑海已经擅自浮现九昭恬静的睡颜。
九昭安静的时刻,容颜也不再咄咄逼人,不管看上几眼,都有万种柔情在心。
扶胥的嘴角不由自主就要勾起。
一声梦呓打破他的幻想。
仿佛怨声,又仿佛哭泣。
未成形的微笑冻结在唇畔,他以为九昭遇到了梦魇。
心系一人,孤高禁欲如上神也不能免俗。
他半是心疼半是怜惜,急急想要推门而入,揽住九昭柔声安慰。
却那一刻听到了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名字。
“兰祁,兰祁……
“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你若不曾心悦于我,又为何、为何要答应同我成婚……”
神魂回转时,因为握拳太紧,扶胥感觉到指骨传来不堪承受的痛意。
他忽然嘲笑起自己。
神帝下令,在九昭脱离兰祁的影响之前,不要让她付出太多感情。
没有做到前提。
她不该付出,他更不该头脑过热。
将起的战事,或许能够让彼此恢复冷静。
……
此时此刻,辉天镜内呈现的,便是爱欲过盛的毁灭结局。
兰祁战死。
九昭丧命。
而侥幸被救回元神的他,须得温养千万年后方能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