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离恨天,侧殿。
再也听不下去的扶胥屈指一捻,那连接圣花的神光如同被捏碎的泡沫般,迅速湮灭在指尖。
他将双手放回两侧膝盖,企图继续进入打坐入定的状态。
那灵台中经过几月合修,好不容易才恢复平和的神境,却再度剧烈波动起来。
他倏忽开始后悔起,自己为何要提前掐灭神术。
面对瀛罗的引诱,九昭又会回答些什么。
依照神树破灭前,从发间“米珠”到迎娶侧夫的话题跳跃,他反复告诫自己,瀛罗都是因为发现了那朵偷偷放在九昭发上的扶胥花,才会故意抛出这个条件,好借此挑拨他们之间的关系。
可醋妒、嫉恨、杀意、爱恋、占有欲……
这些阴暗肮脏的感情,依然如同夜晚上涨的潮汐般,顺着他的肌肤一点一点淌了出来。
过度的情感,易生执念。
过度的执念,又会变成无穷的心魔。
一刻不停地默念着静心诀,扶胥强迫自己不再去联想西海那头,可能发生的一丝一毫。
然而闭上眼,九昭以命换命的场景再度清晰重现。
她陪着兰祁死了。
唯独留下自己一人。
若真的只要自己,为何爱侣同生共死的誓言没有在身上应验?
……
无法确定的答案成了扶胥的执念,又即将成为他的心魔。
温热的液体自喉管迅速攀升,一阵轻微的噗嗤气声过后,他品尝到了腥甜的滋味。
无论九昭爱与不爱。
他只知道,自己快要变成一道魔障。
第50章
◎“您若将他迎进离恨天,臣心中唯有高兴。”◎
瀛罗的话, 给九昭出了个难题。
问,还是不问。
在纠结之中,她时而认为此事自己做主回绝就可以了, 无需询问扶胥的意见。时而又觉得瀛罗的意图先放在一边, 借助这件事,她可以试探下扶胥的想法,看他是真不在意,还是装大度。
最后她警告瀛罗赶快打消这个念头, 且不许同任何人提起。
便转身回了离恨天。
……
“殿下,扶胥上神他……他回了辟蒙宫。”
才踩着天辇的脚踏落地,听见缃璧支支吾吾的禀告, 九昭傻了眼。
脑袋发蒙,一时转圜不过来,她脱口而出:“可知是何原因?”
“上神说这离恨天为了方便您修行,处处蕴有精纯赤火之灵, 他本体为木, 本就不喜欢火属, 待在这里,勘悟神境总是进寸缓慢……所以就, 就先回去了。”
扶胥的借口找的确实光明正大, 无可挑剔。
奈何使用的又是不告而别这一招,用脚指头想想就明白他醉翁之意不在酒。
缃璧边说, 边悄悄觑着九昭的面色。
见她面孔逐渐褪去表情, 眼中压抑暗火, 便知她已猜到什么勘悟神境, 只是避着她的托辞。
九昭一旦发怒, 日子难过的便是她们这些仆婢。
缃璧斟酌着言辞, 想要安抚她的情绪:“殿下、殿下,您别生气,许是上神——”
却被九昭漠声打断:“他如此追求修为进益,是三清天幸事,本殿有什么好生气的。”
语毕,她留给缃璧一个背影,提着裙摆快步回到寝殿。
……
说不生气,当然是假的。
只是九昭想破头脑也没想出来,自己到底是哪一点做错了,才惹得扶胥换了副态度。
正因为所有合理的原因都无法联系起来,她想着想着,突然萌生出,莫非是之前仙考瀛罗为了自己和孟楚不要命的打架,现在变成男子的消息又传遍三清天,所以扶胥误会了什么。
这倒是很说得通。
九昭又生气又忍不住感到高兴。
她说服了自己。一面生气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扶胥这个闷葫芦遇到矛盾总是选择冷对,迟早要捱一顿修理;一面又高兴看来不需要试探了,他若不在意,也不会偷偷打包行李“回娘家”。
在微妙的想象间,夫妻的身份仿佛瞬间颠倒。
扶胥成了那个需要劝着让着的“小娇妻”。
大女子的心理遽然膨胀,九昭当即摩拳擦掌,想前去辟蒙宫将他哄回来。
只不过,欲要叫人高兴。
空着手去,总显得太没诚意。
打算瞬移至辟蒙宫的仙术临时变了个道,九昭闪身出现在神匠局,取回了出炉不久的软甲。
从设计到确认,再到锻作,整个过程她都借助了仙匠们的力量。
唯独最后一步,须得她亲自完成。
正好趁着众人误以为她和扶胥闹了矛盾的时机,九昭放话出去,自己也要闭关。
将殿门封紧,又叮嘱朱映谁来也不见。
九昭躲在寝殿,忍着两眼一黑的剧痛,拔出了后颈隐藏的本命翎。
三本之一的元羽之力消耗,不仅带来堪比挫骨扬灰的疼痛,还害得她差点倒退回金仙实力。
可想到它能保护自己的心爱之人,九昭又觉得一切都值得。
她倒在床上缓了大半天,才勉强坐起来,持续运功,将那根五色璀璨的翎羽融入软甲中。
这一炼化,便是七天七夜。
她费尽心思地消除本命翎上属于自己的气息。
又消融了它的实体,只作为非畏难时刻不可启动的暗力隐匿其中。
第八日早晨,九昭披散着长发,无声无息推开殿门。
她的面容久不见阳光,苍白到接近半透明,身上皱巴巴堆在一起的赤红色布料,朱影看了半天,才勉强辨认出仿佛是那天赶赴瀛罗生辰宴时所穿的华服。
“殿下,您无事吧?”
这般看来,扶胥搬走一事,对于九昭打击颇大。
朱映半是担忧半是关切地望着她。
但他又很欣慰九昭只是藏起来自行消化,没有崩溃狂怒,殃及池鱼,的确有了不小的进步。
朱映欲问九昭是打算沐浴更衣,还是先行用膳,不料额发的遮挡里,九昭的双眼忽然睁开。
“扶胥的生辰,快到了吧?”
她幽幽询问。
朱映掐指一段,迟疑地点了点头,不知她要做些什么。
“还好,差一点就要错过。”
那股萦绕在身上的低气压倏忽消散,九昭抬手抹了抹面孔,而后释放起清洁术。
黑发重新恢复光泽,颓唐之气一扫而空。
她藏在背后的另一只手出现在朱映面前,那曲起的指间牢牢攥着一件衣服式样的物件。
尺寸却很大,看起来不像是九昭会穿的款式。
不待朱映看清,九昭又自言自语道:“对了,对了,找个盒子,还有,换件衣裳……”
……
来来回回折腾两趟之后。
九昭再三说明自己只是去找扶胥谈谈,朱映才愿意放行。
她本想捧着放有软甲的锦盒出门,又颇为踌躇。
左手换到右手,右手换到左手,怎样都别扭,干脆把它藏进储物戒。
一转眼,辟蒙宫前的结界显形,契阔诀持续发挥作用,九昭一路畅通无阻。
直至遇见驻守的统领仙官修余。
她抬手免去青年礼节,迫不及待询问:“修余,你家上神可在宫中?”
修余的表情透出几分古怪。
往常,他从来都不认为九昭和扶胥相配,见到九昭,虽恭顺有余,真心的敬服却是不足。
此刻,他眸光中溢出的情绪,像是真正将九昭当成了辟蒙宫的另一位主人,虔敬恭谨之余,又隐晦地传递着一种九昭看不懂的惋惜和感慨。
他坚持拱手行礼,垂眸道:“回禀殿下,上神一直都在辟蒙宫中,且几日前已经出关。”
扶胥出关了——
这是不是意味着,他也思念自己了,所以才想给彼此一个台阶下。
九昭气已经差不多全消了的心中,顿时平添几分雀跃。
她问修余扶胥眼下在何处,得到答案正在兵器库,便挥退相随的仙侍,扬言要独身前往。
然而。
真正同扶胥重逢的场景,却与她想象中的截然相反。
“殿下,臣不会和您回去了,辟蒙宫才是臣的住所,臣以后会继续居于此处。”
对于九昭的请求,扶胥回绝得无比果断。
各色寒光凛冽的兵器映衬着他的英挺眉眼,无端让九昭后颈泛起一寸一寸的凉意。
她还以为扶胥在耍脾气,抬步上前抓紧他的衣袖:“夫妻不就该住在一起吗?若我在常曦殿,你在辟蒙宫,传出去,某些好事者又会以为我们关系破裂,闹了矛盾。”
“殿下与臣并非普通夫妻,就像历任神帝与神后也并不住在一起。”
微微收敛下颌,扶胥的视线落在自己被九昭攥成一团的衣衫上,“至于传出去会让三清天非议——平日的宴会典礼,臣都会照常和殿下携手同行,殿下不必有这方面的顾虑。”